午夜,突击连秘密运动到山脚下,潜伏。马玉龙命令一班长紧挨着马占扶趴在草丛中。凌晨,一发炮弹击中马占扶的隐蔽处。马占扶负重伤。在对方鼻下潜伏谁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望着。马占扶痛极了,把一颗手榴弹塞进嘴巴里,死死咬住。他像石头,纹丝不动。他流了那么多血,把趴在周围的战士衣服都浸湿了。事后一战士回忆:“我像泡在水里一样。”发起冲锋时,马玉龙第一个跳起来,命令一班长:“带着马占扶,上!”马占扶仍一动不动。一班长拎他的背带,哎呀,这样轻。马占扶竟整个儿被拎起来了,原来他下半身被齐斩斩地切断。他早已牺牲多时了。马玉龙率尖刀排直插主峰。战士悲壮到了极点。马玉龙在一处秘密掩体前被机枪打断双腿。全连被火力压制。马玉龙昂起血糊淋漓的头颅,艰难地向掩体爬起。连长惊觉他要干什么,高叫:“一排长,不要这样!”马玉龙在向掩体机枪口扑过去的那一瞬间还来得及回了一下头,向着连长灿烂地一笑。这笑容像一道阳光,劈开了黑暗。直到今天这阳光依然灿烂。马玉龙身上被机枪洞穿了170个窟窿。战斗结束后,马占扶的遗体被抬下来,战士们想取出他嘴里的手榴弹,却怎么也取不出。他咬得是那样的紧,以至于它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了。按民族风俗,回民是要土葬的,但马占扶的遗体太惨烈,只能火化。火葬场拒绝火化,因为手榴弹会在火中爆炸,无奈,用手术刀切开嘴唇,才取出来。当战士把这颗染血的手榴弹放在我手上时,我突然感到一阵揪心裂肺的痛。我看见手榴弹钢铁的弹体上清晰地印着一排牙印。马占扶是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才死去的呀。马玉龙的遗体被抬到他住的屋前。战士们为他换衣。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身体。他的无神的眼睛一直凝视着灰暗的天空。我站在旁边,不忍睹。燕子又一次在屋檐下筑巢。燕雀不谙人间事,欢叫如常。战士们用竹竿把刚筑好的窝捅下来。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一只燕子箭一般地从空中俯冲下来,猛撞在屋檐上,发出“嘭”的一声响,头溅血,死亡。大家尚惊愕,又有两只燕子用同样的方式撞向大门,俱死。我恍然,燕子三次筑巢不成,以自杀抗争。燕子的悲哀有谁知?最壮观的情景出现了,不知从何方飞来一群燕,在死去的燕子尸体上盘旋,当然也在马玉龙的尸体上盘旋。是那么多,快不见天了。叫声凄越哀婉。羽毛在空中漂浮,洒向人间都是泪啊!
部队给烈士家属拍了电报。马玉龙的母亲和未婚妻赶来了。她们到医院冷藏间看望亲人的遗体。白被单轻轻揭开,烈士面容如生。未婚妻嘤嘤哭泣。马玉龙母亲一滴泪未掉,突然扬起胳膊,“啪”地扇了儿子一个响亮的耳光,大声说:“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不是说好了你为我送终的么?你怎么走到我前面去了啊!”随即晕了过去。我被深深地憾动了。这个回族老太太孱弱的身躯中蕴藏着怎样坚强的精神力量啊!当晚,她命未过门的儿媳妇重新找人。好姑娘,也是不屈的种儿,一句话不说,端起一盆清水,泼在地上,随即扑进母亲怀中大哭。我明白,这是回族风俗,暗喻:女子嫁人犹如泼出去的水,再难收了。马占扶的母亲由于一时难寻,部队便派两名干部携带马占扶的骨灰盒前往西宁。一日,经人指点,他们见到了马占扶的母亲。他们的心被揪紧了,这竟是烈士的母亲:衣衫破烂不遮体,花白的头发像草窝。端一只碗,颤巍巍沿街讨饭。干部抱着骨灰盒一边落泪一边在心里说:“大娘,占扶来看你了。”马占扶叫了26声娘的录音带就在口袋里待着。干部终不忍把噩耗告诉老人,逃似的跑掉了。于是,马占扶的骨灰一部分葬在了战士陵园,一部分静静地呆在华山脚下,他的团队里。老人是1994年去世的。十年中,她天天盼儿子的信,总盼不到。临终的那一天,她嘱咐村里的人,如果儿子来信了,要代她送到她墓里。
我冲动地想完成此事。我来到“二马”的团队。团政委已是师政委。我把我写的关于“二马”的文章给他看。看毕,他叹口气,语调沉重地说:“遗憾,永远也弥补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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