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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阵地上,许多战士被弹片炸伤,眉头都不皱一下,有的战士肠子流出体外,手指往里一塞继续战斗。可是,当他们被送到这里后,却变得娇气了。送药时不想吃,嫌苦;打针时紧紧裹住被子,怕疼。医护人员描述这种“反常”现象时,那语言,那表情,象是在谈论自己淘气的弟弟。
不用说,伤员们产生的这种娇气,是在有了依附感情后的一种正常现象。在血与火的阵地上,他们有的只是勇敢、拼杀,因为他们面对是凶残的敌人;在病房里,他们有条件淘气,因为守护他们的亲如兄弟姊妹的白衣天使。
护士唐进平就常被“娇小弟”们缠住:“唐大姐,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嘛!”“哎呀,没故事了,全讲完了。”“你就讲个吧,你的故事多着呢。”“好吧,再讲一个。”于是,唐进平一边给“弟弟”们换药,一边讲起了在《安徒生童话》里看到的4岁女儿藩藩常缠着她讲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这些“弟弟”们不仅喜欢听故事,还喜欢听歌。有一次,二病室的伤员听到隔壁病室里传来了护士的歌声,他们想跑到隔壁看,却又下不了床,于是,二病室的伤员们集体“抗议”:老给一病室唱歌(其实,二病室也不少,只是不能把护士一人分成俩人同时给几个病房伤员唱歌罢了),为啥不给我们唱(乖乖,为什么?哪条护理规定非让护士给伤员唱歌不可呢?)“好好好。二病室的文艺演出马上开始。”于是张霞拉起了手风琴,高岩唱起了女中音,黄忠琴哼起了上党落子……于是,轻伤员甜美地笑了,重伤员也咧开了嘴。
天那!“宠”坏了。全让她们给“宠”坏了。要不然,当小吴听说要让他转院时,话没说,倒先哭上了:“我不走我不走,我哪也不去哪也不去,我虽然只一只手,可我能扫地,能倒痰盂,我不会拖累你们的。”伤员的治疗原则和程序,当然不容“乞求”。一批批伤员转院了。人走了,信来了:“咱们二所……”啊!他们已成为二所的人了。
第五乐章杀了你,对不起你。如果有谁认为伤员们都是一张张喜笑颜开的脸,那就错了。
战争,留给他们的是残酷的“纪念”:残臂,断肢……这一切,当他们在战火中冲杀时是全然不顾的。然而,当他们躺在病床上眼望着天花板时,才不仅在肉体上,而且从心灵上感到了痛苦。他们想到了工作,想到了生活,也胆怯地想到了不知还能否得到的爱情。邓阳昆这位勇敢的女性之所以成为新闻人物,是因为这样的勇敢者毕竟还不多。这一点,战士们是清楚的。也许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有了烦恼,有了怨气,要发泄。
王显银,雷伤。右腿截肢。他心烦,护士黄忠琴来给他换药,他一把将黄护士推了好远:“少来这一套,你小心点,我非把你杀了不可。”那一刻,黄护士委曲的泪水在眼眶中转了几转,她日夜端屎端尿侍候的伤员,回报自己的竟是一个“杀”字,她是五位为了打仗宁愿晚当两年妈妈的护士之一,难道自己已牺牲了腹中一条小生命还不够吗?她当时真是恼怒,愤恨。然而,这怒,这恨,变成语言后便成了这样一句温柔的话:“要杀我,也得等伤好了才行啊,来先换药,”王显银眼睛直盯盯望着窗外的天空,足足沉默了一分钟,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想家了吧?你的伤很快就会好的,到那时,转到昆明总院安个假肢,一点也看不出来。你母亲,还有你的她,就可以来看你了。
“你喜欢听歌吗?我给你唱歌好吗?”于是,一曲《故乡的云》如潺潺流水,轻轻回荡在病区上空……听着,听着,王显银又哭了,他哽咽着对黄护士说:“黄大姐,我……我对不起你,我伤害了……你……”那个被地雷炸伤左脚的战士卢志斌,神志惶惚,经常在床上滚动,黄忠琴担心他掉下床来,便用绷带将他的腿轻轻揽在了床沿上。小卢醒来一看,火了,大声咋呼:“谁捆我的?快解开!”黄护士赶来给他解开绷带,小卢右脚飞起,把黄忠琴踹了个趔趄。黄护士长这么大,第一次挨人踹,并且是重重的一踹。但她硬是咬住了嘴唇,也咬住了泪水……而卢志斌却没事似的又呼呼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卢志斌又醒了,他发现黄护士仍坐在自己床前,便问:“你咋还在这?”黄护士说:“我怕你掉下来,看着你。”卢志斌鼻子一酸,嘴张了半天,说了一句话:“黄大姐,你,你还是捆住我吧。”第七乐章:“有胆量上这雷山解手就是英雄!”如果说女护士以温柔安抚伤员的心,那么,男护士则以坚毅呼唤着伤员的阳刚之气。
在第二野战医疗所,几名一米八以上个头的男护士与瘦弱的女护士相比,愈发显得高,也愈发使人感到他们那一双双强健有力的手应该去抓篮球,而不该端针盘。当然有人替他们这样高的个头来做护理工作而惋惜。可他们不这样看:“高什么?与人家这些冲杀在阵地上的英雄们一比,我们都觉着矮人一头呢!”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愿在护理工作岗位上干着“大男子汉”们不愿干的工作。
护士长朱年总是那么忙。有人说,除了吃饭睡觉,朱护士长都是在病房。不说别的,光每天早、中、晚三次端着一盆洗脸水为伤员洗脸、擦身和掰开脚丫子为伤员洗脚这个工作量就够大的了。
陌生人进入这里的病房,初步印象是这些:排列整齐的病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个伤员,一色的卫生被,一色的娃娃脸。可是,你洞察过他们的内心世界吗?那可是五颜六色的啊!掩护他人负伤的感到自豪,排雷踩响地雷的感到脸红……每个伤员都在内心里掂量着自己负伤的社会价值。
那么,小王的负伤是该自豪呢?还是该脸红呢?或是该惭愧呢?他是在阵地上解手时踩响地雷负的伤。住院后,他的情绪坏透了,消极地对待治疗。
女护士们试图去安慰他,反而更使他无地自容:“什么事,把男子汉的脸丢尽了!”安慰还不如不安慰的好。一些慰问团成员到他床前,称赞他是英雄,他连忙纠正:“不不不,我不算,他们……他们是英雄。”护士长朱年,护士任志军,胡宏寅等几名大个子几次开导,他每次都是垂头丧气地说:“完了,我算完了,人家都光光彩彩负伤,唯有我这伤说不出口。”这一次当小王垂头丧气说出这句话时,大个子们“火”了:“小伙子,抬起头来。怎么无脸见人?要不是那帮王八蛋们挑衅,要不是这场战争,谁他妈的吃饱了没事干,专来这布满地雷的老山拉大便!有胆量在这雷山解手就是英雄。蹲卫生间抽水马桶倒没危险,可咱当兵的没那福份。军人天生就是与死神打交道的料,要不,光荣在哪?自豪在哪?可爱在哪?”一席话,字字都名象六0炮,强烈地震撼着小王的心。他的眼睛亮了,他的头抬起来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自豪的笑。
是的,小王,你应该抬起头来。当几年后,你有了下一代时,当几十年后你的下一代有了下一代时,你可以橹起你那藏着半截假肢的裤筒对天真的孩子说:“想当年,我在老山,那可是老鼻子危险哟。不说别的,蹲下来拉泡屎也有炸死的危险哩。哪象你们……”在第二野战医疗所通道旁的绿色草坪上,用输液瓶嵌了这样十个字:“白衣战士在,战友请放心,”有人说,它使人有一种安宁感,有人说,它使人有一种安全感;还有人说,这不是字,是心----医护人员金子般的心。一位伤员拄着拐杖站在这草坪前,轻轻地唱着什么。男中音?音质不错嘛!你听:“你有一颗纯正的心/你是我们的保卫者/你是我们的保护神……”这不是流传在英国南丁格尔故乡的一首赞美诗吗?何时流传到我国来了?是谁传到战区来了?怎么有人谱上曲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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