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奇吗?不可思议吗?战争---这个人类怪胎,使得多少反常变正常、特殊变普遍啊!它把人们企盼的和不企盼的统统裸露给你看:挥耗时间者难以想象的工作效率,市侩们不可置信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还有这罕见的胸腹联合伤。
术前准备在进行。医生们是一边空手术服、一边戴消毒手套,一边拟定手术方案的。
修复一人的生命的手术方案,仅仅十几分钟便可拟定,这与当今祖传上某些官僚们定一个修围墙缺口的事要讨论三天的工作效率,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照啊!
第二野战医疗所的医生们在赴滇之前几十年的军医生涯中,没有一人经治过胸腹联合伤。现在一下子遇到这么多胸腹联合伤患者,确实也曾使他们有点紧张。可是,军人的责任感,庄严的使命感,医生的道德感,使得他们知难而进。也不知何因,此时此刻,他们的脑子变得竟然如此的灵敏,当年在医科大学讲台上老教授讲的,平时翻阅资料见过的,一个个象储存在电子软件上的信息,一按键,全清晰地显示出来了。
麻醉—胸部缝合—胸腔关闭---闭式引流---剖腹探查---切除网腹……手术进行了7个小时。终于,他们从死亡的边缘拉回了一位年轻的生命。
多少个日日夜夜啊,他们都是这样与死神争夺着士兵的生命。
随便提一个易记的日子吧。“五四”青年节忙累了一天的医生们正准备吃晚饭,一阵救护车警报声震荡了医护人员手中的碗。从阵地上运下来一名叫赵立成的伤员,也是胸腹联合伤。手术一直进行到5月5日凌晨2点10分,赵立成脱险了。当医生们疲惫地走出手术室时,一名叫李宝东的胸贯通伤伤员又送下了阵地。医生们迅速将留有体温的白大褂重新穿起,手术一直持续到晨曦划破战区的黎明……第三乐章:为了十七岁的年华老山是座雷山。压发的,绊发的,定向的。连环的,隐藏的,裸露的,它们吡着狰狞的嘴,伺机吞噬着赳赳男儿们的肢体。
黎明时分,一名双腿被越军地雷炸伤的战士被送到了第二野战医疗所。伤员叫刘志平,是某部四连一名军工。他的左小腿象被恶作剧者用削刀削掉了皮的小树,只不过,裸露出的不是木头,而是白森森的骨头,动静脉均被炸掉了大节。就这,小伙子还逞能:“轻伤不下火线。”直到无法站立了,才被按在担架上抬下来。耽误这一天不要紧,小刘左腿缺血28小时,肌肉大片坏死,已变成了紫黑色。很显然,按照战伤处理原则,只有俩字:截肢。
不知内情的人是很难想象医生们在做截肢手术前那种复杂心情的。在这里,医生们是忌讳把医学术语的肢体断离简称为“截肢”的。截肢不就是说医生截掉了伤员的肢吗?你听医生们怎么说,“是越军毁坏了我们战士的肢体。”笔者亲眼在无影灯下目睹了一例肢体断离手术,医生们在动刀、动锯之前,心里的难受滋味是常人体会不到的。他们多想把被炸伤的肢少截一点啊!即使是“树桩子”也是长点好啊!哪怕是一分米,一厘米。可是,为了战士的生命,为了完好的组织不再被坏死,他们又不得不严格按照医学科学的原则落刀,落锯。
眼下的刘志平,又面临着失去左小腿的噩运。
战地医院的手术室
外科主任卜永峰来了,他望着这张长着两个酒窝的娃娃脸,天晓得,他竟然问了一句与伤情毫无关系的话:“多大年龄?”“十七岁。”军医康树林看一眼“伤卡”回答。
卜永峰的心怦然一动。十七岁,这不正好和自己的儿子同龄吗?儿子正上高中呢。也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淘气。都是他奶奶宠的。想到七十七岁的老母亲,卜主任心头又涌上一丝疚情。母亲原是跟着他在部队住的。当确定赴滇参战后,他撒了个谎把老母亲送到陕西老家的亲戚处过“游击”生活了。母亲不知内情,责备儿子不孝。
是啊,不孝是因为有一位更伟大的母亲等待他去尽孝。
赴老山之前,卜主任和其他同志曾多次听过老山作战英模的报告。不知咋的,当看到拄着拐杖或坐着轮椅走上主席台的英雄时,他心里就象打翻了五味瓶。“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就没了腿,今后的生活……”再看看眼前这张痛苦的面庞上仍不乏调皮相的孩子脸,一种父辈的怜子感充满了他的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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