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江汉平原,丽日秋天,确不负小阳春的美称:气候适宜,高粱红了,稻谷香了,按正常年景,农家该准备收割了。然而,战争的气氛笼罩着这一切,兵荒马乱,逃生不及,还管它金秋季节呢!
白庙,日军前线指挥所,几个日酋经过了彻夜谋划,这时鱼贯而出,全都盯住司令台前长旗杆下的两名小鬼子,只见那泛白的旧膏药旗徐徐下降,再疾速升起一面膏药绸旗,飘扬于蓝天白云间。看旗的日酋们龇牙咧齿,发出阵阵嚎声,趾高气扬,一副骄狂。此中,一个身材五短三粗、面呈蜡黄、人中蓄髭的中年鬼子,举望远镜朝正南——新堤至白庙途中眺望;再侧面察看张沟至白庙的东北方向。终于,他情不自禁哇哇叫了起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他便是前线指挥官野坂。话音刚落,果然有轰隆之声传来,那是坦克履带磨擦黄土公路的响声。一会,一辆接着一辆坦克,车顶上太阳旗在颠簸,履带下尘土在飞扬,大队人马、炮车随在坦克之后,个个枪在肩,衣敞开,此时缺少正儿八经的“大和优秀民族”的尊容,更难符合“不可战胜的皇军”形象,一扫残暴的凶相,显得疲惫不堪。是的,他们从应城、汉川长途而来。可见沿途无险阻,一路无抵抗,才如此大模大样,吊儿郎当。
白庙街头,没有中国百姓的箪食壶浆,连维持会的马屁也不接受,只有街头连街尾的庞大皇军接待站,满缸满缸的糖拌稀饭加饼干,满盆满盆的糖调鱼块加从三岛运来的扁鱼罐头,还有那冒着热气的盐糖开水……用以招待此次参加“江北歼灭战”的各路东洋鬼子。指挥所明文规定,所有鬼子来憩、补充时间不得超过一刻钟。随即西上,直取百子桥一二八师大本营。
仅距白庙5华里之遥,大片大片的高粱田中,埋伏着由程权五指挥的支队。程权五重责在身,亲上如盖似篷的皂角树杈,背倚北,面朝东,盯住白庙,一刻不离望远镜地数数:“一辆,二辆,三辆……”
下面的参谋问:“大略多少鬼子?”
程答:“成堆的蚂蚁叮在一根甘蔗上。”形象地说明了日寇之多,都挤在一条窄长的公路上行进。程旅长这时以捂手作筒,小声向下喊话:“敌人离我仅一公里了,准备——”随即抱树滑落地下。
数十里沿堤公路,笔直由下而上;伏于北边高粱田里的中国士兵十分沉着,伏于河岸堤腰的士兵借助岸柳的荫盖和自身的伪装,等待着天际的信号。
20名日本兵,装模作样,大模大样地进入我伏击圈。按道理,应予放过,以便接近其大队人马。但此战任务是引诱。只见天空腾起几颗耀眼的绿色信号弹,听得到荆堤上下一阵枪声,20名日兵全部报销。后边的坦克随即横闯过来,几十挺机枪喷射着火舌,直扑死尸处,堤上田下却寂无声响,日寇的马车即停,架炮轰击空堤和田野,高粱秆着火,毕毕剥剥地燃烧起来。日指挥官笑了,野坂对随从人员们讲中国成语:“螳臂挡车”,指挥坦克边射击边前进,如入无人之境。
正当敌人耻笑中国军人不自量时,几声巨响,首尾4辆坦克被炸,僵如死龟。野坂呆了,无可抵挡的圣战之车,杂牌军队何来先进的爆破武器?众多的坦克前堵后阻,马车队也互相撞冲,一片混乱,野坂却令坦克绕田而过,再令工兵削堤脚以疏松马车队,此时,阵阵手榴弹在聚敌处开花,雨点般的枪弹凌空而下,野坂这才收敛起骄狂,伏在马肚下作指挥。然而,一公里路之外的公路上空,又有信号弹腾空,而这儿的枪弹声又已停歇。野坂才起身整队,命令前进迎击。
这一炸一停,竟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这震惊敌酋的坦克爆炸,是20名年不足20岁,有的只有16岁的陕西小老乡用生命换取的。他们20人身上,都集束着手榴弹,从荆堤脚下,从路沟里滚入车履的。他们中,不少在一年前,还于妈妈怀中打滚撒娇呢,一脸稚气,一心单纯,瘦小尚未发育完全的身躯,撑不起一件土布军装。然而,在外国侵略者坦克气势骄狂、横冲直闯,自家又无反坦克装置时,他们将自己的血肉之躯联着集束手榴弹,义无反顾地一齐填进铁蹄,为国捐躯,为中国军人壮威,为中华民族出气!可惜,直至今天,已见的中国战史上,对此壮举,讳而不载!国民党因其“杂牌”隐秘不记,而我们的战史呢,也不见只言片语的叙述,实在有悖公正。许多老“一二八”们,提及此举,皆禁不住老泪纵横。如年已八十有三的当年王部卫生兵、今谢场卫生所退休老中医万诗言激动地告知笔者:“对视死如归一词,是我目睹了20名陕西弟兄舍身炸坦克后才懂得其真正涵义的。”
他们一个也不曾留下姓名,但有个集体名字:中国陆军一二八师军训大队尚差两个月训练方可结业的肄业生。
程权五分队在敌人行进受堵时,已撤出伏击地,返回陶家坝,虽损员过半数,但完成了诱敌深入,转移敌人目标的任务。野坂只能在大路上追击我分队,一路大骂“中国人的狡滑大大的有!”。程凭借熟悉的地形,凭借轻装、两条机灵的腿,打打停停,与敌周旋。日军到达二次发射信号弹处,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寂静、荒野、茂密的林带、草山、坟包,鸡鸣犬吠之声亦已绝迹。难道,又回到了洪荒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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