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盖马高原零下三四十度的冬夜里,在白雪坚冰碎铁烈火之间,我们的军人,有许多人甚至连雪都没有见过,就这么穿着单衣,整夜卧在冰面上潜伏,甚至整连的人冻在阵地上,可是上半身还在开枪。燃烧弹两千度的高温把阵地上的冰雪融化,地冻天寒又让开水变成坚冰,我们的战士就这样在冰与火之间战斗,许多人因为枪栓冻得拉不开而牺牲。
我们有第一流的战士,但是我们没有能敲开坦克厚厚装甲的武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用坦克开路逃走;我们能够历尽千难万险去炸掉古土里万丈悬崖上的桥梁,而且是炸了三次,可是美国人可以马上赶制八套空投下来,照样逃掉了。国家实力的差异,可以用鲜血弥补,但是无法用鲜血改变。
仗打到这个份上,我们就只能默默地流眼泪了——白天是美国人的,是漫天的飞机和弹片;夜晚呢?是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我们的兵只穿着单衣,连手套都没有。我们的军队能够包围敌人,甚至于只要是多一些棉衣、手套,我们都可能歼灭大部分敌人——可是,我们的士兵连棉衣、手套都配不齐,更别说炮弹了——一发小迫击炮弹就顶一个中国农民一年的收入。
二十军五十八师在下碣隅里成功地堵住了南逃的敌人,一七二团三连连长杨根思带了一个排守在1071.1高地上,连续打退了美军八次进攻,回头一看,连他自己在内,总共还有三个活人,其中两个伤得还不轻,而弹药已经打光了。援军更是指望不上,还不知道冻在哪个阵地上呢。
杨根思挥挥手,让两个伤员撤走,顺便把还剩下的一挺重机枪带回去——在我军,缴了重机枪是要立大功的——杨根思这个中国老农民哦,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想着重机枪值钱,不能便宜了敌人。
可是,美国人哪里在乎一挺重机枪!在不远的下碣隅里简易机场,几天后美国兵可以把着陆受点小伤的飞机扔掉呢。
我们的伤员,动不了的基本上就冻在阵地上了,而美国人可以用飞机后送;在美国大兵挑剔口粮的时候,我们连炒面都吃不饱;我们来不及补充弹药,而美国人可以每天空运一百吨物资——就这样,离它一个团每天的需求量还差五吨。
杨根思不知道这些,知道他也没办法,连骂娘他都不知道该骂谁好,一个国家的兴衰,很难归结到一两个人头上,这一百多年来,有多少人在或有知或无知地推动历史的车轮呵!领袖世界两千年的伟大帝国,居然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居然搞到让自己最优秀的战士一边流血一边挨冻受饿,要赤手空拳冒白刃的地步,轩辕有知,亦当潸然。
敌人第九次攻上来了,阵地上只剩他一个人,没有战友了,也没有弹药了,而故国正在几千里外。
四十多个敌人爬上了阵地,杨根思抓起一个五公斤的炸药包,冲入敌群,同归于尽。两个伤员拖着重机枪,只能远远地向他们的连长致敬,那一柱烟尘,是苌弘化碧。
屈原曾有辞曰:“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这首楚辞的题目就叫做《国殇》,是生命的升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