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扎好后,我继续随部队往前推进,只是脚掌真叫那个疼,每走一步疼得钻心。沿途全是战斗过的痕迹,我们来到一条公路边,我方的卡车正在收集烈士的遗体,有的烈士遗体是装在收尸袋中的,有的则是在卡
车上铺一层塑料薄膜,然后直接把烈士的遗体往卡车上装,几乎没有一个烈士的遗体是完整的。装车的民工没有一个不是泪流满面的,血顺着卡车的车葙往下流,地上已经汪了一大片鲜血,车轮已经是红色的了,车轮上沾的泥土已经全红了。我们的眼泪真的忍不住了,好多战友的嘴唇都咬出了鲜血,就在不经意间,我看到了我们排长眼角的眼泪,我突然感到我们排长几天之间好象老了许多。
2月18日中午,我们推进到了一个山村。营长命令就地休息警戒,这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有几户人家的房子在激烈燃烧。显然,这里的战事结束时间不长。村子中交替躺着敌我双方战士的尸体。显然,我们还没完全控制此区域。村边有条小河从远方流来,河水不宽,但流速还可以,水有点发浑,发红。我没水了。我急忙来到河边,接了一水壶水,放进消毒片后,晃晃,便喝了起来。这水不但有漂白剂的味道,分明还有一股血腥味。唉,这是战场,将就喝吧。我边喝边开始打量这小河,这一看不打紧,差点把我的胃给吐出来。就在我上游不远的地方,一棵大树给炮火炸倒在小河里。从上游流下来的河水中夹带下几十具敌我双方战士的尸体给大树挡住了,这些尸体时间不长,所以,经过大树和尸体过滤后流下的河水变得红红的,流到我接水的地方仍然带有明显的血色,我吐了个天翻地覆。从这以后,我再也不愿意吃有红色汁液的食品,如苋菜等,吃了后就会感到恶心,就会吐,几十年如此。这也许也是一种战场后遗症。那个四川新兵小李站在一个茅草棚前看着河中的尸体眉头直皱,他手上也拿着水壶,这时从茅草房后突然窜出一个越南人,手持一个铁锹向他的头部抡去。我大喊一声,小心后面;班长老王也大喊,后面有敌人。因为小李正挡着我们,所以我们无法开枪。小李显然没听懂我们的话,就这样倒在了铁锹下。班长的冲锋枪几乎把那个越南人打成了蜂窝。这显然是个漏网的越南军人。我们围过去看小李时,他的头几乎让铁锹砍去了一半,脑浆到处都是。要是有钢盔就好了,小李就不会牺牲了。小李牺牲时才18岁。我们曾经互相用半懂半不懂的普通话聊过天,他是独子,四川人。家中还有一个15岁的妹妹,妹妹因为上不起学已经开始在家做农活了。
18日下午,我们接到了下一个作战命令。拿下左前方一个山口,这个山口二边是高约600米左右的山头,山头已经让我们的炮火犁过了,中间是一条不宽的沥青公路,这是我们继续前进的必经之路。只有拿下这个山口,我们的辎重设备才能通过。我们的炮兵正在对二边的山头进行炮击,路边停着的一长串59式坦克也在对山头开炮,山上硝烟弥漫。山头上好象没人似的。我们兵分二路开始向山头运动,仗打到这个程度我已经不知道害怕了,只是脚疼得很。不过,我发现,仗打得激烈时,我根本感觉不到疼。快接近山头时,山上突然响起了轻重机枪的扫射声,我们就地扑倒开始和山上的敌人对射。山下我们的坦克炮击得更激烈了,整座大山在晃动。有了前几次战斗的经验,我们已经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了。特别是一些新兵,前几次冲锋时,他们就象电影上所描述的那样直着身子往前冲,很多人就那样无谓地牺牲了。现在,他们也知道保护自己了。由于敌人是居高临下,我们中有战友不断负伤。我们边射击,边借地形地物的掩护向上运动。很快我就进入了越南人射击的死角,我方的炮击已经停止了,阵地上残存的敌人已经不多了。在猛扔一通手榴弹后,连长一挥手,我们冲上了阵地。阵地上已经只剩下了几具敌人的尸体,怪事,人呢?刚才还有枪声的呢。
我们边搜索边往前,突然从一个山洞中射出一串子弹,副连长一下子身中十几弹,当场牺牲。因为接触不多,副连长什么地方人,姓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只记得,他个子不高,很瘦。说话喜欢把小胸脯挺挺的,眼光很税利,我们一下子全部扑倒。在向洞中射击的同时,把手榴弹一颗一颗地往里扔。可敌人仍在对外打枪。于是我们的喷火兵开始对里面喷火,直到里面没有枪弹射出。我们还没站稳脚跟,敌人就开始反扑了,原来越军的增援部队到了,而且已经开始组织反扑。我们立即占据有利地形向敌人射击。但敌人的火力真猛,我们的半自动步枪只能一枪一枪地打,而且,越南人特狡滑,兔子似的战术动作确实很到位,想打中真不是那么容易。我干脆把枪一扔,专门扔手榴弹。因为越南人在阵地上一个山洞里居然存有大量的弹药,手榴弹更是有无数箱,而且全是我们中国制造,我们用起来得心应手。于是我一颗接一颗的扔,一口气居然扔完了100多颗,越南连续发动的10多次冲锋都让我们打了下去。虽然是对手,我不得不承认,越南人打得很顽强,山坡上遗留了上百具敌人的尸体,友军这时也已经拿下了公路对面的山头并对我们提供火力支援。我们终于牢牢控制了这个高地,在这个高地上,我们连有20多位战友永远留在了那儿。
连长头部也负伤了,但他坚决不肯下去,他说,他要把他带来的弟兄们最大限度地全部带回去。要离开弟兄们,他说他会疯掉的,连长是个山东汉子。
战事越来越惨烈,敌人的反抗越来越顽强,伤亡越来越大。2月19日中午,我们排奉命进行穿插,排长阴沉着脸和副排长说着什么,上级指派的一个话务员站到了排长的旁边。穿插开始了,由于我们已经积累了一些穿插经验,所以,穿插得很顺利。很快,我们便突入敌人侧后,在穿越一条公路时,我们被敌人发现了,公路边是一条水沟,公路与水沟的落差很大,有5至6米,水沟并不深,水清清地流动着,敌人就在公路对面的山头上。山头上设有很多明碉暗堡,敌人的轻重机枪组成一个火网把我们牢牢压制在水沟里,同时,敌人的大炮开始对我们进行炮击,不时有战友让敌人击中。从上游流淌下来的水已经变成了红色,但敌人的轻重机枪组成的火网让我们无法动弹。排长命令话务员请求炮火支援,我们的炮火打过来了,可惜,我们的炮火打的居然不是越南人,而是我们。有几个战友居然让我们的炮弹炸到了半空,小溪的水变得又浑又红。排长拿着话筒在声嘶力竭叫骂,我只听到他恶狠狠在咒骂说,下去后要枪毙那个和他通话的人。他和什么人通话我不知道,我方的第二批,第三批炮弹就这样在我们中间炸响。就在排长愤怒地对着话筒叫骂时,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话务员,话务员一下子没了踪影,话务员听口音是个四川人。而排长居然还活着,只是他满脸是血,一个臂膀好象少了一段,敌我双方的炮火仍然在对着我们狂轰。“排长我去送信”小袁喊到,小袁是江苏人,我的老乡。只见小袁左闪右躲,向我方跑去,转眼跑出100多米。就在他准备穿越公路时,一长串子弹击中了他,只见他几乎从腰部被打成了二截,慢动作一样,从公路上坠入了水沟。排长的眼红了。“与其这样白白等死,还不如拼了”排长喊到“同志们,冲啊”。正在这时,我方打过来的炮弹突然变成了烟幕弹。我们借着烟幕的掩护向敌人阵地冲去。冲锋时,我只感觉到有人在我的腰部重重打了一拳,我跌倒了。爬起来后我继续往前冲,一发炮弹突然在我身后爆炸。我感觉到我飘了起来,而且全身发软,接着,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醒来时已经在广西田阳县人民医院……后来我得知,排长带领我们排剩下的20多个人,终于攻占了敌人的山头,可在那场战斗中排长也牺牲了,我们排最后只有10多人活了下来,而且几乎全部挂彩。
靖西的红泥土如果有记忆,它们应该记得,有许多20岁左右的年轻人曾经来过。靖西的红泥土如果有灵性,它们应该知道,有许多20岁左右的年轻人再也没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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