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我终生难忘,难忘牺牲而我又熟悉的战友面孔;难忘哪雷雨大作似的轰隆声;难忘当时四连战友在遭受敌攻击时呐喊声:“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语录声……这就是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战争,我们是战争剩存者、幸运儿。
七月三十一日夜晚十一点二十分钟,三架美制战斗轰炸机,又称雷公式F—104#,或叫鬼怪式F—105#,从三个不同方向对我防区实施偷袭。在我火炮射程范围外三十公里远就向雷达探照灯实施导弹攻击。我探照灯营即九盏大灯,三十六盏小灯时而关机、关灯避免导弹攻击,时而开机、开灯确保高炮部队发现敌机而玩起迷藏。当敌机进入我火炮有效射程内,各种高炮在探照灯的照射下,万炮齐鸣,只见炮弹在敌机周围爆炸。我营集中火力瞄准的一架中弹起火,飞机当即空中爆炸开花,一团火光后转逝消失。这是炮兵最过瘾、也是最乐意看到的状观画面,这一夜战大家太兴奋了,异口同声地喊:打中了!打中了!打了“烧鸡”庆“八一”。太精彩了!
然而,同一防区,就是这一仗,在兄弟部队×××团×连却是一个不眠之夜。战斗同时打响后,该连遭到攻击。二千多磅重的炸弹投在该连附近,气浪冲击波把一门八千斤重的85#(口径)高炮掀到山下去了,该班十余人全被炸飞了,躯体难找,这里一条胳膊,那里一条腿。该连其它班有伤者,大家折腾了一夜晚。也就是这一夜这一仗,火车站附近几处火车轨道被炸断,为保障畅通无阻,我铁道工程兵某部连夜抢修,人拉肩扛叫号声在我们炮阵地上可以听到。突然,一声轰隆爆炸声后夜间显得沉默了。原来抢修铁轨的工程机械设备引爆了原美军投下埋在土里的磁性炸弹,有几位战士被埋在土里,大家急忙用手扒土救人……这就是我们的战士,为了尽国际主义义务,为了为五个伟大争光(伟大的祖国、伟大的党、伟大的人民、伟大的军队、伟大领袖毛主席),他们义无反顾,前仆后继,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勇敢面对。遗憾的是,这场不宣而战的秘史中有许许多多英勇顽强的可歌可泣事迹,不能公开发表、表彰,而只能在师级宣传部门自编自印的“战地黄花”小报上见到。某某战士肠子炸(出来了)用手捂着继续战斗;某某战士身负重伤被抬下到包扎所,又顽强爬行了十八米远回到炮位,鲜血一路……等。
在这八个月的日日夜夜里,既短暂又漫长,既平常又异常,潮起潮落,想入非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有战事听指挥为命,无战天天操练为烦。人可以改变环境,环境也可以改变一个人,入越后我打了九仗,三个月后,我无条件被接受命令,提拔为干部任营部书记员(秘书),它改变了我一生命运。
星灿灿,风涮涮,雨淅淅,雾蒙蒙,日照晒,情切切,日复一日。在这相守的日子里,在战事平静时,每个人都有共同的心态和不同的心态且能在行为和言语中表达出来。
战斗空隙间,部队均在阵地上活动,班排连交通壕相连通,炮手基本上在炮周围活动以便警报一响十秒种就位。睡是睡不着的,因为白天要把帐篷收起来伪装好,晚上才能支撑起来,遇上下大雨,帐篷里则漏小雨。敌人经常给我们搞疲劳战术,每天晚上出动一、二架次飞机飞到你防区外围,弄得我们刻刻在炮位上等待。等你解除警报,过几小时敌机又来骚扰,我们又要上炮位严阵以待。就是雷雨大作的天气,敌机在云上飞并锁定方位向地面投弹,我炮兵部队只能冒着倾盆大雨按照敌机噪音拦阻射击轰跑它。许多战友慢慢地犯了神精衰弱毛病,睡不着觉,人也消瘦了。闲时,在战壕里,有的同志学习毛主席著作,背诵毛主席语录,写日记;有的同志在交通壕的两旁土墙上刻“北京天安门”中华牙膏图样,写语录,表白战士身在异国他乡,心想祖国,时刻想念毛主席,想念家乡亲人。八个月里我们与家人不通信失去了联系。受文化大革命影响,部队每天也要“早请示,晚汇报”,背诵毛主席语录。战勤活动主要是每天每班派一人到附近搞伪装树枝,割“噜叽柴草”插在身上或炮伸管上,钢盔上也要绕几圈藤绳,这是战场上的经验所得,因为炸弹碎片吃硬不吃软。吃的是大米饭,青菜很少,多半是牛肉、猪肉、鱼罐头等,每个连队每星期派一辆汽车回国拉粮食、副食品等。喝水、洗脸用水要到山下去挑上来,每人一天二盆水洗刷就不错,还要再利用洗衣服。在异国语言不通,接触老百姓极少,部队有什么事要与老百姓勾通,要找团部“中越友谊办公室”的同志去协商。除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外,入越后部队又加了几条纪律,比如爱护越南人民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那怕是挖个厕所,砍棵竹子都要请示。受“文革”影响,团部宣传部在交通要道设立“茶水站”,摆设语录、毛著、画报、图像、毛主席纪念章等,向越南人民宣传毛泽东思想。受文化大革命影响,大家对国内形势了解甚少。偶尔一些团部下连锻炼的同志包括国内调遣了一批团营连干部到越南熟悉战况,以便换防接岗的同志带回的消息是两派武斗情形。战斗间隙,大家在想,为什么铁道工程兵常年累月在越南呆着,包括老兵退役、新兵入伍。而我们炮兵要八个月轮换,原来这是毛主席战略思想的一部分,一则炮兵部队常年累月战斗下去伤亡太大,心态难承受、兵难带;二则自一九五八年炮兵炮击金门岛,除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外,国内所有部队都没有打过仗,即没有实战经验。轮战可以锻炼部队,也可以造就一批爱国习武优秀人材和战斗英雄供国内宣传可用。
战斗间隙,大家也会询问烈士的处理。原来师部专门有一个处理烈士后事的机构和人员。对遗体要为烈士洗澡剃头整容整着装,换上新军服,盖好新被子,拍照,然后安放在由国内提供的棺木里,送到指定的革命烈士纪念墓地即“友谊山”或“友谊烈士陵园”安葬,水泥封盖。立碑:中国后勤部队××支队××大队××中队××小队××姓名。本人到营部任职后经常要到团部联系工作,乘机顺便参拜了二次“安沛省友谊山烈士墓地”,在那土地上掩埋了三年来累计二百余位中国军人的遗体。其中有一具水泥墓上歪歪扭扭清晰可见几个大字“哥哥永别了”,顿时使我们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热泪盈眶,太使人伤悲,太使人思念亲人和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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