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在台湾虽然到处充斥着“一年准备、两年返攻、三年胜利”的口号,但是我们看不到任何回家的希望。军队里没有自由,两三个人在一起说话都会怀疑你们密谋什么玩意儿,给人人心惶惶的感觉。有些被骗来的“猪仔”人都傻了,也有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自杀的。有一次,在南部恒春,一个晚上上吊自杀了三十几个。那是集体感到没有前途了、没有希望了。我听到这种自杀的消息,心里骂那帮人愚蠢,你们就是笨蛋嘛。都是长着腿的人,你不会跑啊。
有一年的中秋节,军队里的的同学们、他们的家长都邀请我到家里去过节,我没去。一个人拿了一瓶酒,跑到那个圆山,到那上面去喝酒。就我一个人,就是想家了,要是早点回去跟家人团聚就好了。最思念、最担心的是在母亲,特别想她。那时候拿着一瓶酒在山头上的时候,也没人能倾诉这个心里的事,我就开始自己一个人唱歌。《嘉陵江上》、《黄河大合唱》在台湾是禁止唱的“禁歌”。但是我专门要唱,才不管你这些规定。“层云的后面,便是我亲爱的故乡。海水茫茫、白云苍苍,白云苍苍、海水茫茫。回故乡,回故乡吧…”
我暗自盘算着逃亡的方式。从陆军军营逃出来以后,我考取了海军士官学校,伺机从海路逃回祖国大陆。后来我发现,从海上回家的路并不好走。海军船上有很多人,你想回来别人不想回来。我那时候原来想弄个小艇,可我看一个人不行。另外,再快的快艇也慢,飞机很容易就追上你。水路不通,那就走更快捷的空中通道。1952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国民党空军军官学校,进入空军军官学校学习了两年飞行,各科成绩优秀。毕业后,我进入了台北飞行社,当上了一名飞行教官。
七年的等待,我觉得机会终于来了。
看到了祖国大陆海岸线
桃园新竹空军基地四架一级战备的F一86喷气式战机得到警报,紧急起飞拦截。
根据他们的速度和距离,我判断他们再有八分钟就可以拦截到我。1月7日那天云很多很浓,又下着雨,拦截机一直在高空飞,我又飞得低,他们不敢飞那么低,所以他们看不见我。我就从云中间穿出去,从阳明山(蒋介石的官邸)那上头钻出去。
出去一看,美国第七舰队好几艘军舰,雷达在那转来转去在搜索,他们已获知消息了。原来计划从淡水河出海,我一看这种情况,就掉头了。我回来到基隆,从屏风山俯冲下去,为了避开雷达搜索,我贴着海面就飞出去了,浪花有时候都能打到我。
经过一个多小时左闪右避的飞行。时隔七年,我再一次看到了越来越清晰的祖国大陆海岸线。
我飞得比较高,从比较高的高度进了泉州。一进泉州,那高射炮叮咣叮咣就打上来了。有的就在身边爆炸,有两发差不多就要击中我的飞机,把我的飞机给晃得很厉害。
我没办法,就又钻到云里去了。钻到云里去,高射炮看不见我了,就没办法打我了。后来我从云里下来以后他们又打。
为了向地面表明来意,我只好冒着密集的炮火大幅度摆动机翼。在空军来讲,摇动机翼就是表示我有困难,或者我要投降,我没有敌意。但是祖国大陆的部队那时候不懂这个动作的含义,我一出去他就打。
后来我才得知,福建军区司令员的叶飞将军已经接到一架台湾飞机侵入泉州的报告。根据这架飞机的行踪,他判断可能是一架起义飞机,随即下令:如果它一直朝内陆飞就停止射击,如果返回就坚决击落。我当然不知道他的命令,但也福至心灵,一直往内陆飞。高射炮就不打了,可是地面的部队(在野外的那些解放军)没接到命令,他们的机关枪、步枪都纷纷开始向我射击。我的飞机中了四弹,没办法,只能找地方迫降。
福建山多树多,没有平地,更没有机场,地面武装打得那么厉害,我想不落不行了。我在空中看到一条大车道。那天福建也下雨,大车道尽是烂泥,我知道这大车道落下去也挺危险的,但不落不行了,好不容易飞了回来,要是飞机给打下来不是太冤枉了吗?
野外的解放军趴在树林里在打我,我从他们头顶上擦着树梢就下来了。因为有烂泥,踩刹车没有用,飞机在烂泥上滑,滑到尽头的时候,距离一个桥越来越近,那桥飞机是过不去的。飞机激烈晃动着向桥头快速滑去,我们以为要机毁人亡了。但还差一点点距离就要撞上桥头的时候,飞机停下来了。
着陆后,我说下飞机吧,咱们别做出什么过激动作啊,叫我们举手,咱们就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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