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4架F-80战斗机首尾相连地向我俯冲过来,我立即匍匐到一片稻田里,并调转身子,把头正对着敌机的攻击方向。
F-80两翼配置4挺12.7毫米口径的自控重机枪,加起来每秒能发射100多发子弹,密集的火网罩住了我的周围,子弹像炒豆子似的,“突、突、突”地钻进我四周的水田里,泥水溅了我一脸。4轮扫射后,敌机才飞走。我爬起来一看,吓得直打冷颤——我刚才横卧的位置上布满一排排密密的弹洞,如果我没及时调整方向,如果不是在这块软泥的水田里,我这条小命早就交出去了!
这时,我从内心感激威尔士中尉。
有默契,和美军共饮一潭水
在板门店停战谈判期间,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让我难以忘却。
我们驻守在大青山上,靠天老爷下雨才有水喝,如果几天不下雨,部队就要断水,这时即便有再好的干粮,也难以下咽。而在附近山脚,就有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它流经一块巨大的岩石时,形成了一个清澈见底的深潭。有一天,86团的李班长喝令集合,让我们每人身上挂满军用水壶,还让汪二喜领着几个大个子抬了一个空汽油桶。他看了看挂在坑道土墙上的马蹄钟,又抬头望望日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下达命令:“时间差不多了,跟我下山取水!”
他说罢,将手一挥,指向山下的密林。我们于是悄然走近与敌人近在咫尺的谷底深潭。
光天化日之下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取水,难道不要命啦?我满脸狐疑,随即又一想,现在大青山上久旱无雨,部队缺水严重,为了战友,为了胜利,冒死夺水也责无旁贷。我往身上挂满水壶,临出发前,多了个心眼,把师部配发的那支折叠式冲锋枪也背上,以防不测。
当我们慢慢接近水潭时,突然听到小溪对岸的树林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在通往敌人阵地的林荫道上闪出了4个美国大兵的身影!他们也背着沉重的水箱,相扶相携,步履艰难地向山上走去。
敌人离我们如此之近,只消举枪一个点射,至少可以撂倒他3个!我轻捷地从背后取下冲锋枪,就地瞄准敌人,正准备扣动扳机时,李班长飞扑过来,用他有力的右手一把抓住我,以不容分说的霸道和威严喝令道:
“不许胡来,不许射击!咱不能不讲信用,不讲仁义!”
什么信用?什么仁义?我困惑地放下枪,愤愤不平地服从了这个奇怪的命令,眼睁睁看着这几名下山取水的美国大兵从枪口下走过去。
中美取水人员互赠纪念品
从深潭取水归来,一回到坑道我就跑去质问李班长。
他长叹一口气,和我说了个中缘由。原来敌我双方都极为缺水,获取充足的饮用水比得到粮食还重要。但是,那潭水正好处在对峙的两军中间。
起初,敌我双方为争夺水源,频频交火。每次较量后,敌我双方都会在水潭边上损失几名士兵,他们淌出的血污染了水源。虽然我军占的便宜稍大一些,但同志们议论纷纷,都认为靠卡敌人脖子来下套,有损我志愿军威武之师、仁义之师的形象。
于是连排干部和战士们瞒着上级,商量给敌人网开一面,给美国佬水喝,也给自己取水开出一条活路。打仗归打仗,喝水归喝水,正可谓“车走车路,马走马道”。
可是,双方言语不通,如何网开一面呢?连里惟一一个读过高小的战士想出一招,他把过了火的炭灰磨细,和水做成墨汁,然后在一张牛皮纸上画上个钟表,在标着7点至9点的弧线上注上“U.S.(美国)”字样,同时在此处画上我军特有的转盘式冲锋枪,再在冲锋枪上画了一个大叉,意思是每天上午7至9点允许美国兵取水,我方不射击汲水人员。
当天早晨,我们的战士就将这张停火告示牌送到潭边,并且履行了承诺。没过多久,美军就明白了我方的意思,他们不仅按时派人大大方方地前来取水,有时还在规定时间内洗澡,赤着身子跳舞。几天后,潭边岩石上出现了一个用刀子刻画的大拇指,旁边写着“Good,Good(好,好)”。事情发展到后来,双方取水人员不期而遇时,也相视而笑,善意地挥手致意,甚至出现了互赠纪念品的情况!
我做梦也没想到,在大青山下的溪水潭边,在敌我双方惨烈的战争状态下,5连竟然和敌人达成了暂时的停火默契!离开大青山时,李班长他们送我走了好远。我决定不将他们的事报告科长。
后来,李班长取水遇敌时喝令我不准射击的情景,老是在我的脑子里回放。联想起押运美军战俘时和他们愉快交谈的往事,我对这场战争的理解似乎更深刻、更复杂了。(中青在线-青年参考/郑时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