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陆长期消息封闭,我在台湾隐居,音讯全无。
郑:胡临聪在「战犯管理所」关押十二年整,还当上了「学习组长」,於一九六○年「特赦」释放。严翊投共后又反水,事败后判刑十年,民国四十六年由重庆转押公安部北京监狱,五十二年四月「特赦」,三年后病故北京,年仅六十二岁,他比您小一岁,但少活四十年多。
孙:这也是天意啊!时隔五十六年,我对於苦战四十天、曝骨沙场的二十万袍泽仍然永难忘怀;我对此役全军尽墨也终生感到无比的耻辱,这是我毕生之最痛。想来想去,还是要归咎於我们从上到下没有做好保密防谍工作!
郑:刘斐郭汝瑰出卖军机情报为中共立下汗马功劳。可是中共始终大力宣传他们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并未重用他俩,也忌谈他们的通共行迳,直至刘斐死后十五年,他女儿刘沉刚撰写《刘斐将军传略》一书,程思远为之撰写序言,才露出一段「为章先生以参谋次长参加官邸作战会议,存心作出了许多错误的部署和献议,使国民党军受到非常不利的后果」。郭汝瑰在国防部任职期间,与中共地下联络员接头一百多次,提供了辽西会战、徐蚌会战以及长江江防的大量军事机密,但这些事在他的回忆录中都绝口不提,倒是他死后陕西出版之《中共党史人物传》中的〈杜聿明传〉泄露出以下天机:
杜聿明特赦后在出席全国政协会议时遇见郭汝瑰,杜聿明手指郭汝瑰激动地说:「郭汝瑰呀郭汝瑰,我们吃败仗都吃在你手里!」郭汝瑰笑著说:「各为其主嘛!」
不过,刘郭二人晚年并不安逸,刘斐在文革时饱受皮肉之苦,他妻子被红卫兵强迫剪成阴阳头,夫妻俩都挨鞭打,被罚跪,存摺现款全被抢走,还被迫在北太平庄国务院宿舍扫街;郭汝瑰仅仅充任南京军事学院教员,肃反时有一投降留用军官检举他是潜伏特务,审查一年才结案;反右时他被打成右派,文革时又被残酷批斗……
孙: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真是老天有眼呀!你从香港来,我想起一个人……民国卅六年我当重庆警备总司令时,侦悉中共地下市委准备在六月二日暴动,企图煽惑青年学生扰乱治安。我抢在他们前面,於六月一日深夜一举传讯了中共嫌疑份子一百六十七人。原拟遣送他们到共区。不料他们对身份都供认不讳,可谁也不肯离开繁华都市重庆去贫瘠遥远的陕北。於是我们接纳他们的自新悔过书,一律予以开释。其中有个名叫曾敏之的大公报记者,听说现在是香港左派报纸的头儿了?
郑:噢,曾敏之已经八十三岁了,他因为在重庆写了一篇〈十年谈判的周恩来〉而窜红,当上了重庆大公报采访主任。可是中共建政后他并未春风得意——民国四十六年被打成右派,六十七年来香港定居,至七十八年退休也位止副总编辑而已,历四十二年才升了一级。在报业比他资历浅的,如张作锦、马克任等,在台湾都升至大型报纸的社长一级,江春男(司马文武)还当上了国安会议副秘书长。
孙:当年我出於怜惜人才,不忍断送他们的前程。可是中共对待我们的新闻从业员就没有这般仁慈了,据说上海《新闻报》总经理詹文浒死在青海劳改农场,总编辑赵敏恒瘐死於江西狱中,连他们共产党自己培养的《人民日报》总编辑邓拓都被逼自杀。这样一比,就善恶分明了。
郑:近几年到奉化蒋公溪口故居朝拜的游客每年不下三百八十万人,而去毛泽东韶山故居参访者只有前述数字的十份之一,这便是真正民意的表露呀!今日相扰三个小时了,真想不到老将军这般思路清晰、反应敏捷,条分缕析,出口成章,请问您的长寿之道是……
孙:噢,我平生不抽烟,不饮酒,不吃辛辣,不吃葱姜蒜,不吃泡菜腌菜,不吃腐乳酱瓜;不吃冷盆、凉拌菜,不吃西餐中的调味汁,不吃未在菜里煮熟或煎熟的生酱油;每天喝几杯香片茶。我虽有这些忌口,倒也无病无痛。我平生只进过两次医院,一次是因脚癣入广州公医院,适逢廖仲凯先生遇刺,我亲见他的遗体抬进医院;另一次是当排长时在兴宁城根中弹负伤住院。此外,我与医生、医院无缘。
我嗜好园艺,喜欢栽种剪刈花木,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我好读历史书,从而探究文明的兴衰规律,所以人世间的荣辱名利我拿得起、放得下,也看得开。这五十多年我无官一身轻,心理平静、平衡,心平才能气和。回溯我来到世间一百零二年的经历,扪心自问,我对得起党国、对得起领袖、对得起天下苍生,唯一深感遗憾的是安徽萧县突围的那一幕,我今日对你细谈因果,是希望中国人,不论在台湾、香港、大陆抑海外都要尊重历史,绝不可像某些当权者那样恣意窜改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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