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从结局看,杜主任与多数军、师长被俘,三个兵团司令,一战死两突围,所以滞留大陆的部将不无怨怼之心,从他们的回忆录可以看出这种忿忿不平情绪。譬如您部下一二二师参谋长魏煜昆说您「命令通信营把所有电话线截断,电台也停止收发报,特别嘱咐指挥部发来电报一概不收,目的是唯恐杜聿明变卦,下令不再突围」;该师师长熊顺义说您「只身潜逃」;魏煜昆说您「化装假称中尉副官,未被解放军查出,乘混乱之际逃跑」;总统府战地视察官李以匡则说您「藏躲在老百姓的床下未查出,侥幸逃出重围」;一二五师师长陈仕俊说您「由三七四团保护突围,在半途化装商人逃到武汉」;就连杜聿明都说您「只身化装逃走」。
孙:光亭兄不愧为一诚实的军人,他对总统完全说实话——他电告总统第十六兵团是遵照他的命令而行动的。设若杜主任像某些奸佞那样把一切过失往别人头上推——万一他否认下令让我突围,我必须面对军法审判。到河南确山会见省主席张轸时,我才知道十二月六日那天指挥部临时变更计划,只有我一个兵团突围,杜主任他们仍在原地作战。如果我知道杜主任变更决心,我绝不会违抗命令单独突围的。至於截断电线一说,那纯粹是有些人推卸责任的遁词,我知道邱清泉曾责怪十六兵团撤退太早造成后方车辆遭受重大损失。有人说我切断电线,那是无稽之谈,须知当日突围时兵慌马乱,人车争道,冲过敌军火网时,我身边的兵团参谋长张益熙都腹部中弹阵亡,在人马车辆争相夺路时,谁能保证通讯畅通?说我只身逃出,也是出於想像。我辖下一二五师是机动师编制,有载重四吨的卡车三百多辆。第十六兵团冲出重围的部队有四万人,其余未突围的三份之一约两万人由兵团副参谋长熊顺义收容,合编为第一二二师,他们在原地奋战至最后一刻;四十一军有八千人突围抵达河南永城,我自己率领的兵团司令部四百多官兵经河南确山换乘火车到了武汉。我的同袍部下在共方俘虏营里对我作不实之描述,我不忍指责他们。??,对这一场惨败我自有无可推卸的责任。然而我们自己的官书——《戡乱战史》,拾人牙慧而歪曲史实,使我几十年来一直骨鲠在喉。例如再版本的《戡乱战史》云:「……孙司令官乃乘势突围而去,但因部队混乱,又未与邱李两兵团预行协同,终不免为匪截击溃散……」。读者很容易误会为:「突围的停止实施,并非由於杜主任拗不过一个人的临时反对所致,而是由於孙兵团过早单独突围所致」。这当然不合事实,再版本删去了初版本上「邱清泉司令官忽又反对突围,力主拼战到底以死殉国。杜副总司令决心动摇,乃罢突围之议」一段。徐蚌会战是国军彻底失败的一役,参战的各位将领皆应负战败丧师之罪责,绝无可逭。故我绝无为自己辩护之意。但为惩前毖后,作为信史,使后代以古为鉴,则纪录必须翔实。
郑:到武汉后,宋子文有没有找您麻烦?
孙:我到南京是卅八年一月十日,斯时宋子文任广州绥靖公署主任,已鞭长莫及。想当年抗战胜利时,我兼任过军长的第廿九军首先被编散。在抗战最艰苦的岁月,日寇摇撼陪都之际,这支部队孤军奋战夺回独山,因而全军受到国府嘉奖,我亦获颁青天白日勋章。不料廿九军却被陈诚以「整军」名义取消番号,以达其排除异己的目的。我从萧县突围后,陈诚去了台湾任省主席,自无暇北顾。总统知道我已尽职,并未怪责我,他叫我马上到川东万县尽速重组第四十一、四十七两个军。
郑:后来您怎样离开重建的十六兵团呢?
孙:这事说来话长。八年抗战的第一仗淞沪会战和最后一仗反攻独山我都与有荣焉。胜利后,由於陈诚妒贤嫉能,我被解除兵权,做了近一年的常(熟)镇(江)地区守备指挥官,做了十八个月重庆警备司令,有些人在抗战中没打过硬伏却因巴结陈诚而做了大官。卅七年初,戡乱战事吃紧,我又被起用担任整编四十七军军长,八月调任十六兵团司令官开往徐蚌前线。按军功来计,升任兵团司令官统率六万人马,与军中同辈相比,可说毫无逊色。但说来惭愧,我统率的军队却是家叔德操先生(川军孙震上将)的廿二集团军班底。当时有人向当局进谗,称吾叔企图保存实力,於是吾叔名义上晋升郑州绥靖公署主任,实际被解除兵权。该集团军属下的四十一、四十七军都是川军,后者是「水晶猴子」(比喻精灵滑头)邓锡侯旧部,起初叫我去当整编四十七军军长是为了整合这两支川军部队。要是没有家叔的部队做本钱,我在参谋总长陈诚底下是做不成整编军军长和兵团司令官的。这和我们从前在广东做连排长时俨然以党国大事为己任、掌权者以天下为公的革命精神,已大相迳庭。我虽是孙震之侄,毕竟和川军并无渊源,其战力也同黄埔军人相差甚远。卅八年春,第十六兵团重建后,驻扎川东。重庆陷落后两周,吾叔飞赴台湾,将川鄂绥署主任职交我代理。成都陷共前六日,川鄂绥署副主任董宋珩与十六兵团副司令官曾苏元率六万人在四川金堂投共。我即指挥六十师董兆均部乘大卡车五十多辆冲入什邡,想调度各军假道彭县、灌县西撤,以与胡宗南部并驱西康云南,或相机突围进西藏打游击,不料四十一、四十七军官长均避而不见,且警戒森严。四十一军军长严翊本是萧县突围时的一二四师师长,突出重围后我带他入川重建四十一军,因原军长胡临聪被俘,便升他做军长。不料严翊见利忘义,受董宋珩策动在马脚井设置阵地准备同我决战,董宋珩派人送来一信,略谓:「全兵团已经起义,不愿西行,你快走吧!」我方知大势已去——川军有浓厚的乡土观念,他们安土重迁,不愿出省作战。我即率部乘原车冲出什邡,行至成都北郊新都唐家寺,将车队分散,令六十师董兆均去金堂归附六十七军胡长青。我本人再回成都,欲在凤凰山机场搭机,结果机场关闭,这次才是只身化装到了香港转赴台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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