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共内战结束五十六年了,但中外历史学家对一九四八年冬那场血肉横飞的徐蚌会战(中共称淮海战役)一直争论不休。在那场恶战中,国军被歼五个兵团——廿二个军五十五万精锐部队,导致国民政府仓惶退守台湾。指挥那场恶战的双方统帅:毛泽东与蒋介石,战地指挥官:邓小平刘伯承陈毅粟裕与杜聿明刘峙邱清泉李弥尽皆墓木已拱,唯一健在的战地高级指挥官乃是徐州剿匪总部前进指挥部副主任兼十六兵团中将司令官孙元良。这位一百零二岁的抗日名将已退出军政界半个多世纪,鲜少与外界传媒接触。这一代的年青人在报刊上见到孙元良的名字,往往是因为他的五儿孙祥钟(秦汉)的艺术成就与影坛新闻。
五月廿七日下午陪同笔者到台北市北投怀德街一座五层住宅访问孙将军的有国防部史政编译局徵校处处长容鉴光、国防部作战次长室战备处处长王云翀(他在台大、陆官任主任教官时教过陈水扁、马英九、赵少康、汤耀明等人)以及台北银行副理李永中,尽皆将门之后。
孙:孙元良 郑:郑义
郑:孙将军,徐蚌会战本是相持之局,敌我双方犬牙交错、层层包围,共军几度陷危境,据了解若非吴化文、刘振三、张克侠、廖运周等高级指挥官在紧要关头拉开口子投共,共军本已臻强弩之末。即使徐州突围决策欠妥,也有希望全师而退,倘能顺利转进淮北,至少可以保住江南半壁江山,但官方与民间的史书对萧县突围的论述不一,言人人殊,作为这场关系中国命运之大决战的前进指挥部副主任,您对最后廿万人全军覆没的内幕秘辛了若指掌,如果您默不作声,未亲历这场战争的后辈们纂写历史时,可能会有所偏颇……
孙:徐州是使用过不少人力物资,花过长时间经营的补给基地和空军基地,它的地形利於防御,工事强固完备,交通通讯设备齐全,粮弹燃料有相当存储量。既使后勤联络被截断,空投也较容易。我们这么庞大的集团兵力,武器车辆都很充实,当然需要庞大数量的补给,徐州是可以满足供应的。徐州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可以轻易放弃呢,长期以来我一直怀疑国防部有潜伏共谍在作怪,他们假最高统帅的名义把徐蚌前线五十多万将士驱赶到了绝境。
郑:随著档案资料的解密,历史学家确认,从徐蚌会战计划的酝酿制订,到杜主任被围陈官庄,在国防部作战厅几乎参与了所有的重要决策的刘斐、郭汝瑰系潜伏共谍。郭汝瑰先拟定固守徐州方案,又私下透露给中共,因而未能全面付诸实施。接著拟定撤离徐州方案,由於杜主任疑心郭汝瑰通共,故有意避开郭、刘等人而与蒋公直接达成「撤而不打」的密议。然而当杜部到达青龙集一带时,共军佯作北撤,刘斐察觉蒋公求胜心陡然上涨,乃巧妙地从旁指责杜主任蓄意避战「只想逃跑」,郭汝瑰则旁敲侧击,极力强调杜聿明必须求战而不能避战。於是,蒋公一改初衷命令杜聿明停止向永城前进,转向濉溪口解黄维兵团之围。现在从杜聿明回忆录可知,他接到国防部电令后,感觉蒋公「所以变更决心,是被郭汝瑰这个小鬼的意见所左右的」。
孙:是啊!黄伯韬兵团被歼时,我就当众说过:「消灭黄兵团的是国防部,不是陈毅!」叫王泽浚四十四军由海州撤向徐州、叫黄伯韬带一个兵团去援救王浚一个军、叫黄维兵奔驰千里去双堆集袋形之地挨打、叫刘峙轻易放弃徐州、叫杜主任的三个兵团在公路上排成无法作战的难民式长龙沦为庞大软体动物的,都是刘斐郭汝瑰。徐州撤退的翌日,我在吉普车中看到沿途拥塞混乱情形,就致电杜主任,指出共军只要用一个排就能将我们二十万人打散,这样下去实在危险,最好我们三个兵团分开来行动,赶快脱离战场,把态势整备好了再合起来同共军决战。两小时后杜主任覆电说,统帅部不同意我的意见,杜要我去研究作战计划。我事忙不能去,便派副参谋长熊顺义出席。熊提醒我:突然改变方向,转攻东南,掉转方向起码需要两天多时间,在这期间不知有多少共军追赶上来,那时就不止濉溪口三、四万敌人,而将是十几万、几十万敌人跟踪而来重新形成包围圈。我们自投罗网,插翅也难飞了。我让他到指挥部同邱清泉辩论,说透彻「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事到如今,卅六计走为上计,停上来是死路一条!」
郑:据熊顺义在大陆所撰回忆录,他在会上讲述了孙将军与各友军的意见:「明知不可久待而竟待之,岂不是睁眼跳崖自己找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必须从整个形势来考察才能立於不败之地」。可是邱清泉说:「无论从战略、战术、士气上都不应该这样停下来掉过头去钻圈套,但是老头子这一关过不去!谁能担保不挨罚!还是遵令调头吧!共军围就让他围吧,围过十天半月,吃不了,他们会自动逃走的!」李弥也附议,於是杜聿明就让熊顺义回去说服您。
孙:问题就出在这里!国家兴衰存亡所系的一场大战,其胜败仅由一名骄兵悍将的乖谬举措来定夺。我实在无意去批评统帅部昧於现势不够明断,遗憾的是杜主任优柔寡断,未能果断执行他在南京与总统所定的密案,而听任竖子妄作主张,将廿万国军主力轻易葬送,大陆也就很快陷共了!黄维兵团的东来,原是为了增援徐蚌,但从十一月廿五日起,这一兵团被困双堆集,弄成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反转来要我们去援救他。到十二月六日,统帅部弄清战局知道两部无会合之可能,终於同意我们分道突围。即使高层有共谍捣乱,设若杜主任有壮士断腕的魄力,耳根不软,毅然坚持突围,何至於全军覆没呢?十二月六日共军既未调集,也没有把我们围困得那样严实,而我们孙邱李三个兵团都相当完整,占踞在有利的内线位置上,如果一齐行动,是有冲出重围的力量,最坏的结果也可以冲出一半,稍经整补又可作战,何至於让共军捞便宜覆我全军、此后如入无人之境轻易渡江呢?再站在共军的立场上说,他们究竟是希望我们呆在一起让他们围住一口一口吃掉呢,还是希望我们走开以保存实力呢?当然是前者而非后者,我们为什么要甘心钻入敌人的圈套呢?
郑:据大陆出版的军史说,共军华野司令员粟裕闻悉杜主任弃徐州西撤,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那时共军已比国军行动晚了一天,而国军部队大都是机械化兵团,倘杜部南下与黄维兵团会合,将会给刘伯承邓小平的中原野战军造成致命的威胁,后果不堪设想。粟裕晚年同他妻子楚青谈起徐蚌会战时,说他曾经紧张过两次,其中第二次就是追击杜聿明集团。他说:「非常危险啊!尽管我们估计到他们的撤退方向,却没有想到他们撤退得这么快。我们有些纵队又突然失去了联络,怎么也找不著了,万一让他们三十万部队撤到淮南,问题就大啦!」可惜国军自己变生肘腋。据前进指挥部副参谋长文强的回忆录说:「……天色昏暗便听到孙兵团突围行动已经开始的密集枪声。奇怪的是,邱清泉忽然改变了计划,自作主张下令就地宿营。杜聿明问邱为何不照决定行事,邱说:『一切由我自行负责。如果突围时丢失了重武器,即算到了南京,又怎能交账?』杜竟同意邱的意见,又致电李弥令他也改变计划就地宿营」「由於邱清泉一意孤行,破坏了杜聿明十二月六日晚三个兵团同时突围的计划,杜感到非常非常不快,可又无可奈何。邱清泉在包围圈中曾一度想赶走杜聿明取而代之,认为没有架在他头上发号施令的必要,甚至正式向杜提出:『包围圈中一切责任由我来负,你的身体不好,请回南京去为老头子妥筹善策吧!』杜听了这些话难受极了,杜表示要为党国尽忠。邱赶不走杜,便迁怒杜身边的高级幕僚,指桑骂槐闹得大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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