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春夏之交,义和团最著名的暴力行为是破坏中国大地上一切新兴的现代化设施:铁路、火车、桥梁、电线、邮局等。按义和团自己在招贴上的说法,是“挑铁道,把线砍,旋再毁坏大轮船……”;光绪朝进士、后来的清廷刑部主事李希圣在所撰《庚子国变记》中描述义和团是“以仇教为名……”“遂焚铁道,毁电线”;1900年6月17日《中外日报》以“歼厥渠魁说”为文章标题指义和团“毁铁路,焚电局,割电线”。
虽然对此义和团殄灭夷平现代化器物的行为,哪怕在中国当代教科书中也并不讳言,但今天你若不了解清末现代化过程中铁路建设的艰难、铁路对中国国防与经济的至关重要,还是难以解读义和团上述暴力行为的“意义”。
⊙交通工业化起步艰难
中国有数千年农耕传统,闭关自守自足,是在百多年前面对西方势力的威胁时,才把铁路建设提上朝廷奏议的;而当时破千古传统,兴建铁路,也仅仅是为了满足迫在眉睫的地方煤矿运输的需要。比较其他国家这方面的历程而言,中国此类进步十分艰难,最艰难之点,起初不是中国对自己主权的坚守,也非技术和资金问题,而是来自封闭意识和传统势力的强大阻力,今天去看,令人啼笑皆非。
同治初年,英美等外国洋行两次建议中国兴修铁路均遭拒绝。两国不肯放弃。美国人对铁路这等经商发财利国利民之道,竟然为中国所拒绝,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曾经将轮船、铁路等现代化设施的模型附加功能说明书,作为礼物送给日本,深获日本欢迎,日本实行明治维新,积极引入西方先进器物。所以,同治四年,为了让清政府切实了解铁路的先进性,美国商人发展了他们在日本的成功经验,干脆以实物代替模型,在北京宣武门外修建了一条铁路。这条铁路全长仅一里多,当然不是为了实用,而是示范表演,但在示范表演时,火车运行的强烈震动和蒸汽吼声,当下就把满清文武大臣吓着了。结果是美国人弄巧成拙,这怪物没几天就让清政府派步军统领衙门拆除了。这是中国古老大地上第一条铁路的命运:长仅一里,寿命几天。
又过些年,光绪元年(1874年),轮到英国人试验中国接受新生事物的能力了。他们在上海至吴淞之间擅自修筑了一条铁路,火车在铁路上行驶的情形再度把中国官民吓坏了,而且这庞然大物还轧死了一个士兵——岂有此理!自古以来中国本土车马也没这么凶残过,于是清政府勒令停运。停了还不放心,不久又花了足足二十八万两银子买了下来。这铁路“木以成舟”,买下来也是弃置不用,而且看着都闲碍眼,后来干脆拆了铁轨,投入海中让它生锈去,弄得中外“识者惜之”!(参见《清史稿·交通志》)
中国历史上第一条“成活”的铁路已是“第三胎”,这回是中国人自己建造的。虽然保留下来并投入了使用,却是个“怪胎”:花钱买来的那条铁路扔到海里的次年,光绪二年,为满足直隶“开平矿物局”的运煤需要,李鸿章奏请兴建一条运煤铁路,遭朝廷诸多大臣反对未果;四年后李鸿章再次奏请,声明将把那震天动地、聒噪不绝的可怕洋机车弃置不用,以安详顺从的毛驴骡马取而代之。
清廷勉强奏准。一年之后,光绪七年,中国人自己兴办的第一条铁路建成“通车”,这就是著名的唐胥铁路(唐山至胥各庄),全长仅二十二华里,真用驴子和马拉着铁皮车箱在铁轨上“运行”!
那真是世界交通史上的奇观,是中国农耕传统绝不向工业技术让步的结果。“开平矿物局”始建于1872年,是中国最早的近代企业之一,在经年时间里,成千万吨的煤炭,就是靠这第一条非驴非马的铁路运输的,足以说明中国在器物层面学习西方的艰难程度。
从断然否决兴建铁路折,到花钱买来现成的铁路却扔进海里;从宁愿毛驴骡马上铁道拉火车也不使用洋人发明的蒸汽机车动力,到终于接受英国工程师以旧锅炉为中国改造而成的蒸汽机车(引力只有一百余吨,每小时只能走五公里);从面对开平数千万吨待运煤炭而勉强成立“开平铁路公司”,建造非驴非马的铁路火车,到李鸿章毅然坐镇“中国铁路公司”总督,唐津铁路建成,这期间经过了整整二十七年时间——同治初年到光绪十四年。二十七年间,中国的铁路建设刚刚拉开序幕,但由于铁路延伸的需要,再度引发了朝廷内部新一轮更为激烈的争论。中国铁路交通建设之艰难可见一斑,中国当时铁路的稀有珍贵也可见一斑。
⊙铁路对中国的重要性
光绪六年(1880年),李鸿章二次奏请兴建铁路的那年,刘铭传上奏《筹造铁路以途自强折》,分析当时中国国情、外交,把中国铁路对于中国国防、经济、民生方面的重要性说得极为清楚,尤其指出在俄国、日本两个邻国的窥视中,中国铁路对国防的绝对必要性:
“自古敌国外患,未有如今日之多且强也。一国有事,各国环窥。而俄地横亘东、西、北,与我壤界交错,尤为心腹之忧。俄自欧洲起造铁路,渐近浩罕,又将海参崴开路以达辉春,此时之持满不发者,以铁路未成故也。不出十年,祸且不测。日本一弹丸国耳,师西人之长技,恃有铁路,亦遇事与我为难。舍此不图,自强恐无及矣。自强之道,练兵造器,固宜次第举行。然其机括,则在于急造铁路。铁路之利,于漕务、赈务、商务、矿务、釐捐、行旅者,不可殚述,而于用兵尤不可缓。中国幅员辽阔,北边绵亘万里,毗连俄界;通商各海口,又与各国共之。画疆而守,则防不胜防,驰逐往来,则鞭长莫及。惟铁路一开,则东西南北呼吸相通,视敌所趋,相机策应,虽万里之遥,数日可至,百万之众,一呼而集。且兵合则强,分则弱。以中国十八省计之,兵非不多,饷非不足,然此疆彼界,各具一心,遇有兵端,自顾不暇,徵饷调兵,无力承应。若铁路告成,则声势联络,血脉贯通,裁兵节饷,并成劲旅,防边防海,转运枪砲,朝发夕至,驻防之兵即可为游击之旅,十八省合为一气,一兵可抵十数兵之用。将来兵权饷权,俱在朝廷,内重外轻,不为疆臣所牵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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