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春节。
我们文中的主人公张爱萍将军,刚刚结束八年的监禁和审查。八年前的家庭院落已经没有了,他和当时在文革中受迫害的总参谋\部其它领导一样,与家人挤在北京白广路一座军队的普通招待所内。过年了,他们与普通市民没有两样,都是凭本购买每人二两瓜子半斤花生,三两豆油半斤肉。不久,他重新被任命领导中国战略武器的研制工作。
他不想去。
八年前,当他任现场总指挥的第三颗原子弹爆炸几个月后,也是他成为共和国的阶下囚之时。那时,他五十七岁,正处在人生的辉煌时期,现在,他年逾花甲,一条腿也在那个黑暗的时期折断了。在被囚禁的日子里,他不止一次地想象如果能活着出去,就携夫人去贵州的一个山区,在那里开一个照相馆,聊度残生。那里是他随中央红军长征时路过的地方,他自命为「桃花源」。将军的业余爱好是摄影,他拥有一台在抗日战争中缴获日军的德国相机,他用这台相机记录了不少珍贵的历史镜头。如果能为山区的百姓们照相,「我拍摄,夫人冲洗,养活自己,是没有问题的。」在被囚禁的年代里,将军为自己的设计,显得过于奢华,除了囚室中的「一线光」,他什么也得不到。潮湿和阴冷,使他患了风湿性关节炎,双膝的疼痛,昼夜折磨着他,以至于他将一根针扎断在关节里都没有感觉。整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他靠梦里见到的「桃花源」,享受着唯一的生活乐趣。他终于活着见到了天日。出狱的那天,他被女儿搀扶着,夫人李又兰说:「爱萍,你该高兴啊!」他的嘴颤抖着,他想努力地笑一下,没有成功。多少年了,他没有听到过笑声,也没有笑过,他已经不会笑了。
他在白广路的副食商店里买菜﹑买油﹑盐﹑酱﹑醋,体味着往日从未有过的平凡生活的雅致,他真想就这么一直过下去,直到永远。此间,叶剑英元帅找他谈了三次,北京三座门中央军委办公室连续开会,国家制定的战略武器发展规划长期得不到落实;军队的现代化建设停滞在纸上谈兵的阶段……国家利益不允许他犹豫。
用将军的话说:「我是骑一个竹马(指拄着拐杖)上任的」。任务完成的期限是一九七七年。
老虎越凶猛,打虎劲越足
北京南苑七机部。
车临近大门,迎来字达一人人高的大标语:「张爱萍滚回去!」
他还没露面,进攻的炮弹就一个接一个。办公楼门口迎面的大字报上书:「张爱萍,谁要你到我们这里来,你赶快滚出去!」将军读毕,用手杖稀里哗拉毁掉了。这是他的作风。
七机部是国家负责导弹总体设计的机构。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50年代,彭德怀在总参谋\部挂帅时他任副总长,一天,彭德怀对他说:「爱萍,决定调你来组织原子弹的研制工作。」他说:「我是大革命时期的初中生,以后闹革命也没读书,这些事作不来。」彭总说:「我们这些人从娘肚里生出来,什么也不会,现在还不是都会了!」中央成立了一个专门委员会,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时规划的。初期,科学家们连一台小型的加速器都没有,一切都要白手起家。很快,遇到苏联撕毁合同﹑撤退专家,三年自然灾害席卷全国,成百上千的人因饥饿而死亡,中央曾经为此开会,讨论这个项目要不要下马。陈毅元帅说,「当了裤子,也要搞原子弹!」
当他们和全体中国人真的忍受当裤子的风险把原子弹送上天之后,这个小组的人在文革中几乎全部遭到了灭顶之灾。
八年的文革,他和他们这样的所谓「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在大字报中反复被「打倒」﹑「油煎」﹑「火烧」,不仅从人们的观念中被活生生地淘汰了,也被彻底地搞「臭」了。他的所谓罪名最令人不能理解的是「日本特务」。一九三六年抗日战争爆发前,他在红七军任团长,一次战斗中,他负伤后被送到上海的一家日本人开的医院,这家医院的一名大夫是他的四川同乡。当时国民党兵追到医院,要大夫交出受伤的共产党,大夫和这家特殊的医院冒着生命危险掩护了他,使他免遭杀害。抗战爆发后,他先后任师长的新四军三师﹑四师坚持敌后抗战,不断打击敌人扩大根据地,为中国的抗战胜利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他作梦也没有想到在「文革」中,他这个抗日英雄会变成「日本特务」,他不仅被人像狗似的喝来骂去,用「文革」通行的话语还要「打翻在地再踏上千万只脚」。连续24小时以上的「车轮战」把他的棉衣都湿透了,暝暝之中,他看到自己从里到外都被人撕碎了。当年给他治病并掩护他的中国大夫也被无辜地牵连进来,以「张爱萍发展的日本特务」定罪惨死狱中。如今「文革」并没有结束,那些狂热的政治毒素,还残留在人们的脑际中,他的复归,在一些人眼中如同「日本特务」还乡,似乎理所当然地要受到大字报的「待遇」。
然而,八年的炼狱使将军更加坚信自己和自己的使命。
那时,将军挂在嘴边有句口头禅:「不要怕被虎吃掉而不打老虎。」他认为,打老虎不外乎两个前途,一是把老虎打倒,一是被老虎吃掉,他说,「打不过被老虎吃掉活该!」像他这种性格的人,虎越凶猛他打虎的劲头越足。
面对「8923」部队
他是勇士,但不鲁莽。像战争年代一样,战前,他必须派优秀的侦察兵到敌人的阵地侦察。眼下,没兵,将军自己深入到当年红军时期的老战友家里,了解情况﹑分析问题﹑研究对策。
早晨八点不到,将军来到研究院的中试工厂,迎接他的是一直流到大门口的混合着垃圾的废水。五十年代在苏联专家指导下盖的高大厂房,空无一人,他似一个多余的人。
他问工人:「你们是几点上班,几点下班?」
一名女工答:「我们是8923部队。」。
将军愕然:「什么意思?」
女工:「就是上午八点上班九点下班,下午两点上班三点下班。比起9200部队还算好的。」
「9200?」
「九点上班,九点下班,二点上班,二点下班。」
「这真是新字典啊!」
「还有吶,上班的比不上班的还坏。」
「怎么解释?」将军越发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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