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礼山不为所动,在他的强硬命令下,小田贝只好下令佐尼干,将日本间谍移交给中国政府。但同时,葛礼山与杨儒在华盛顿达成君子协议,中国政府承诺给日本间谍公正的审判,并在老田贝返回北京任上之前,不作出任何终审判决。
两名日本间谍被移交给中方后,中国十分重视,两江总督刘坤一亲自下令将人犯押到南京审讯。同时,在天津和浙江也发生了两起日本间谍案(即石川伍一案、藤岛武彦/高见武夫案,详见本刊此前专栏),都受到美国领事的强烈干预,美国军舰甚至应其驻宁波领事福乐(Fowler)之要求而前往示威。
美国国务院明确了美国处理此类事务中的界限后,天津和浙江的间谍案也很快审理完毕。随后,这五名日本间谍分别在南京、天津、杭州被斩首处决,但并未事先通知美国方面。宗方小太郎在10月10日的日记中记载道:“研究所之学生楠内友次郎、福原林平亦自上海槛送至南京,上月二十四日被处斩首云。嗟,痛哉!”
小田贝对其上司的指令耿耿于怀,继续写信与葛礼山辩论法律问题,尤其是指出在上海有着十分复杂的、相互纠缠的中西审判体系,完全不必将日本人引渡给中国,他认为葛礼山向中国政府妥协的举动,将会破坏西方人在中国享有的治外法权,导致中国本土审判权的复归。这其实正是问题的本质,在华的西方人社会普遍对葛礼山感到不满,正是认为美国政府此举大长了华人的威风、大伤了洋人的面子。
同样被葛礼山激怒的还有驻宁波领事福乐,他是一名著名的扩张主义者,他将这些事件通报给了马萨诸塞州的联邦参议员洛奇,后者随即在国会对葛礼山的政策进行了猛烈攻击。在议员的鼓动下,美国报章开始连篇累牍报道上海间谍事件,攻击葛礼山和现政府,认为是美国政府的冷血和愚蠢葬送了两名日本青年的生命。其中,《哈泼斯周刊》的报道因直接采访了佐尼干,成为最有影响力的文章。《纽约世界报》(NewYorkWorld)甚至公开质问“葛礼山脑子是否正常?”,认为“一个正常的领导人不会这么做的”。亲政府的报刊则在葛礼山协调下,展开了微弱的还击,为政府的行为辩护。
上海间谍事件演变为美国国内政治斗争,国务卿葛礼山严厉指责了小田贝和佐尼干。小田贝和佐尼干见到事件已经危及到现政府的稳定,随即改变口径,承认了这两名日本人从事间谍活动证据确凿。在亲政府的议员帮助下,葛礼山最终抵抗住了国会中反对派的猛烈攻击。
葛礼山指责中国公使杨儒没有遵守双方约定,中国政府擅自处决了两名日本人,杨儒一开始还推说中国政府不可能实施处决,随后则辩护说,他从未向葛礼山承诺过不处决日本人,是葛礼山误解了他的意思。
有意思的是,在这场间谍风波中,日本的外交机构并没有在前台大肆活动,而日本外交文件显示,他们在认真研究相关法律后,也认为美国政府的确没有权利干预中国对日本间谍的审判和处置。这成为美国支持民主党的报刊为政府辩护的重要理由。
心力交悴的葛礼山随后猝死在办公室内,成为少数殉职在工作岗位上的美国政治家之一。
《哈泼斯周刊》对两名日本人的“勇敢”表示了敬意,报道说他们宣称:“你们可以杀我,但我的天皇会以我为荣”,报道认为这“更能体现日本人的精神”。楠内曾在家书中道:“今日之事,乃国家安危之关键,皇运隆盛之所系。苟帝国臣民临事而偷安,异日之事不可问矣。”拳拳之心溢于言表。而福原曾在乘船侦察长江时作了六十多首七律汉诗,其中有云:“欲试长江万里游,飘然来投月明舟。把杯堪笑人间事,越水吴山使我愁。”,颇有豪情。据日本史料记载,他的未婚恋人山本幸子,读到了他写给她的另一首七律:“卿在瀛洲北海天,余游万里蜀吴川。此江月营此真影,写出往时奇遇缘”,大泪滂沱,立誓终身不嫁,致力女子教育。此故事今日读来也令人感慨万千。
这一轰动美国的上海间谍事件,不仅谱写了中、日、美之间的“三国演义”,更引爆美国内部政治斗争。美国国务院与其派驻在中国的使节之间所爆发的激烈分歧,也体现了当时美国外交政策的大纷争。抱持扩张主义的驻华使节们希望利用此事,在东亚为美国攫取更大的利益空间。而美国国会的强力介入,则不仅有政见上的分歧,更有现实政治斗争的需要。上海间谍门事件成为美国内政、外交的焦点问题,轰动一时,在大量的报道中,中国野蛮、落后、背信的形象被进一步宣扬,为日后的大规模排华运动积累了相当的民意基础。
甲午战争是刚刚走出内战的美国第一次介入国际事务,是其主动“睁眼看世界”和“伸手管世界”的开始。上海间谍门事件则是美国理想主义的最后一次献演,从此美国东亚政策被彻底修改,不干预主义让位于炮舰政策,跟在狮子后面拣骨头吃的“豺狼外交”(JackalDiplomacy)被放弃,美国越来越深地开始主动卷入东亚事务。
上海间谍门事件也是满清最后一次得到西方大国的平等对待,此后,甲午战争彻底暴露了满清的虚弱,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强国给予中国平等待遇,如何瓜分中国成为东亚国际政治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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