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使节进来了,中国却坚持不外派使节。郭嵩焘放洋,也是无奈之举。此前中英之间发生“马嘉理案”(又称“云南事件”或“滇案”),英国驻华使馆翻译马嘉理(Margary),擅自带领一支英军由缅甸闯入云南,开枪打死中国居民,当地人愤起反抗将其打死。英国借此事件,强迫清政府签订了《烟台条约》。根据该条约,中国应派钦差大臣到英国“道歉”,并任驻英公使。
选派使臣出洋,不仅要懂洋务,而且要愿意出洋。这在当时是相当困难的,备选的人并不多。郭嵩焘同意出使,其实也是这位开明的洋务派官员的公忠体国,他自陈“以为时艰方剧,无忍坐视之礼”。即便这样,朝廷还要“掺沙子”,加派了一个极端保守者刘鸿锡作为他的副使,以收钳制之功。我们看看这位副使此后对郭嵩焘的指控,就可以知道他的外交水准:他指控郭参观炮台时居然披洋人衣,“即令冻死,亦不当披”;郭在柏金宫殿听音乐时,屡取阅音乐单,仿效洋人所为;郭在见巴西国主“擅自起立,堂堂天朝何至为小国主致敬?”,举手投足都是罪状,极尽磨勘刁难。
中国外交官不仅被士林视为“鬼使”,在官僚体系的设计上,也被作为“等外品”处理。根据清廷的相关规制,外交官并非实职,而只是“出使某国钦差大臣”,临时差使而已。清承明制,“实职”与“差使”有天壤差别,“实职”乃是经过吏部铨叙的经常性官职,被纳入升迁考核的完整体制,而“差使”则是临时性的差遣,等于是现代的“出差”,差使完成仍回原职。最典型的“差使”有所谓的“巡按”(清初废止)以及派赴各地的考官、学政,学政的差使时间很长,三年一任,任满官复原职。
外交官只是作为“差使”,而且在制度设计的时候,没有明确“销差”回国后的“政治待遇”,这一放洋就是多年,与官场的联络自然要稀疏乃至中断,对官员的升迁有相当不利的影响,出任“鬼使”无疑是自断前程。
使节之外,随员更为难得。当时的洋务人才本就不可多得,制度设计上又没有“给出路”,郭嵩焘以降的各驻外使节,其遴选随员均十分困难,朝廷便只好将驻外使馆的人事权悉数下放以为弥补,但这又造成各使节自行其政,外交官职衔混乱,发展到后来各使馆冗员充斥,外交经费浪费浩大。
这样的局面,一直维持到八国联军侵华后,在列强逼迫下,总理衙门改组为外务部后,外交官才被纳入实职序列,责、权、利才统一起来,并对各使馆员数、品秩、等级、月薪及出使各大臣应支经费制订详细章程,职业化外交官队伍的建立才算真正开始,中国外交方告别“鬼使”时代。
“鬼使”时代的中国外交体系,被看作类似前朝“理藩院”的“统战机构”,地位低下,难有作为,在国家大事上并没有什么发言权,在加上人才缺乏、庸人泛滥,对于外交事务多奉行鸵鸟政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勉强维持“洋务”,自然难以为国家战略决策提供重要意见。晚清相当多的涉外事件,尤其是义和团动乱等大事件,虽然本质上是中外、民教之间的利益冲突,但中国外交官的颟顸、因循怕事,未能防患于未然,也是造成冲突不断扩大的主要原因之一。
“霞关外交,料亭政治”
与中国的“鬼使”不同,外交官在明治维新后的日本成为“神差”。
日本政界有句俗语:“料亭政治,霞关外交”,意思是说政治多在料亭饭桌上商讨,而外交则在霞关决定。霞关位于东京千代田区南部,在江户时代前是大名屋敷林立的地方,明治朝至今被外务省使用,成为“日本外交”的代名词。
“霞关外交”有一个重要的日本特色:外交是一切政务之首,实施政府的整体外交。
与中国心不甘、情不愿地设立外交机构,却又将它作为政府的“盲肠”部门不同,日本在明治维新开始的时候,就将外务省确定为六部之首。1869年明治政府颁布法令,成立外务省,由明治天皇的亲信、王政复古政变的首脑岩仓具视(IwakuraTomomi,1825-1883)亲自掌管。岩仓随后就组织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伊藤博文等重要官员一同访问欧美,探求改革之道,希望与西方修改不平等条约,这就是日本历史上著名的“岩仓使团”。岩仓使团出国访问历时长达二十二个月,等于现政府高官集体出国留学,这在世界外交史上也是罕见的。
日本赋予外交以国务之首的地位,主要是因为明治时期的首要国家目标,就是废除与西方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因此,欧美外交实质上也是头等内政,外务省则是衔接内政和外交的枢纽。
在这样的政策导向下,外务省比日本其它政府部门吸引了更多的精英人士。值得注意的是,大量的贵族子弟纷纷负芨欧洲,留学归来后多进入外务省工作,比如后来在国际舞台上纵横捭阖的小村寿太郎(KomuraJutaro)、青木周蔵(AokiShuzo)、珍田舍己(ChindaSutemi)等人。贵族子弟因与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络,通过他们,日本的外交优先理念更深地渗透到各个方面,重视国际关系成为整个执政阶层的自觉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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