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踏进越南境内,真可谓历尽艰辛却痴心不改。从那岑—同登—谅山—宋化这一路上,他们记不清翻过多少山岭,越过多少丛林,穿过多少村庄稻田,饿了就吃稻田里的稻子,渴了就喝水沟里的水,实在累得不行了,就倒在地上呼呼睡一会儿,但很快会被越南的大红蚂蚁咬醒。他们一次次地累倒,一次次地爬起来,又一次次地躲过当地哨所盘查探问。三天四夜地奔跑,他们的体能早已过了极限。后来,在宋化的公路上,幸运地遇上了一位去河内的卡车司机,一直把他们拉到了越南首府河内。
当四人误入中国驻越大使馆时,把七八个外交官吓了一大跳,开始还以为四个“小黑鬼”是哪儿来的乞丐,他们面目憔悴,衣衫破烂,一双泥脚看不清鞋子了。当他们从身上掏出红卫兵证件时,一位大使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手说:不行,不行,你们赶紧回去,这“破四旧”可不能在越南搞!
四人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只说了一句话:我们要到越南南方去参加游击队!
弄清了四小将的来由,朱其文大使迅速让人给中国外交部去电报。朱大使依据当时的情况,向外交部提出了两条建议:一、将几个红卫兵送到凭祥再转送北京,或乘外交部的飞机直接回去;二、鉴于几个红卫兵的革命精神,建议将他们送到援越部队就地入伍锻炼。
1966年11月9日上午,这是四小将到达河内的第四天。在朱大使的办公室,一个意外的消息让他们高兴得跳起来,国务院来了电报。
他们几人围上来,看见上面写着:
朱大使并告四位革命小将:
他们未经中越双方批准,私自越境,使我们感到为难,但他们援越抗美的精神可嘉。建议先到我援越部队锻炼一段时间,待部队轮换时回国。如果范文同总理接见革命小将,应由大使陪同,请将四人的姓名、年龄、出身、家庭及住址等情况一并报上。此事下不为例。
后来得知,电报是周总理拟的,“此事下不为例”是林彪提出的。
1966年11月12日,援越高炮部队某师长来到大使馆,亲自将赵建军、武烈河、孙智忠、瞿绍东接到部队。他们从此成了该师的战士。
再说第一批越过边境的那三个小家伙,钻进热带丛林后,他们在高大茂密的树丛整整走了三个多小时。出了林子已是黄昏时分,他们看见了一片稻田,不远处还有一个小村子,就继续往前走。过稻田时突然从前面一片小树林里冲出来一帮人,有几个人还端着土枪,哇哇地乱叫。这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老头,朝着他们说些什么。赵奠军赶紧掏出红卫兵证。老头看后就把他们带到村子里。
在老头家中,挂着毛主席和胡志明主席的像,门上还有汉字对联。这个晚上,赵奠军、杨湘燕,赵和平三个来自北京的小红卫兵,在越南的村长家中饱餐了一顿,当村长老婆端上一盆肉汤上来时,几个人以为里面的长条肉是鸡脖子,都抢着吃,肉又嫩又香,汤又鲜又爽。吃完后才知是一盆蛇肉汤,那年头北京人哪吃过蛇,谁敢呀。饱吃一顿后,几个小子美美地大睡了一觉。
第二天,三人便被两个越南公安人员带到一个中越边防站。三人很快就被中国边防军送到凭祥市委。几个小家伙就这样结束了解放越南南方的梦想。
1966年11月10日,王营生等不得已回到了北京。但他们不甘心,又找了几位同学,在11月下旬准备了一些东西后,悄悄又一次来到了凭祥。这一次他们直接向边境去,虽然在一个黑夜里偷越过去了,但没跑多远还是被越南的边防人员发现了,又被送了回来。
1966年12月中旬,痴心不改的王营生再次带领几个人又跑了过去,其中还有瞿绍东的姐姐瞿绍华,这回终于越境成功。他们没能像赵建军等人一样跑到河内,更没有入伍参战,仅是在越南谅山一个援越工程部队的团部住了两个月。她们执意要求入伍,经团政委耐心做工作,她们含着遗憾的泪水回到国内。李小倩则领着另一帮人去了广东,准备从那里取道越境,但同样没有成功。
在越南宋化一座大山里,赵建军等四人在部队准备集训1个月再下连队,起初大胡子副师长还拍着他们的肩膀说;好好当兵,不能胡来!但他们很快都以出色的表现证明了自己。一个星期以后便下连队了。赵建军和孙智忠分在第16团第2连,武烈河和瞿绍东分在第2团第2连。
从1967年1月中旬开始,美国飞机连续不断地对越南谅山战区、宋化、温县、太原一带轮番轰炸。
1月19日是个晴空万里的日子,这样的天气往往是美国飞机出动的最佳时机,果然在上午8时前部队接到了指挥部的通知。第16团各连早已严阵以待。第2连第1班的炮位上多了一名新手,他就是赵建军。第2连连长韩克利经不起这位新兵的再三请求,换下一班的八五炮供弹手老兵憧适俊,让赵建军顶替他的位置。
美军很狡猾,以往一直以“鬼怪式”作为佯攻,“雷公式”为主攻,而且一直给援越部队造成印象是“鬼怪式”战斗力很差。这一次恰恰相反,美军用“鬼怪式”F—4C主攻,但行进的阵势依旧如前编排。就在临近我防区前沿领空百米远的临界时,经常作为主攻机的“雷公式”机群突然改变了俯冲的姿势,仰头飞去,而两翼的“鬼怪式”从各自的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奔第16团的前沿阵地。
美军在战术上的意外变化使第16团指挥所的全体人员大吃一惊,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喊“打”,每一个炮位的瞄准镜里就已堵满了机群,已经没有一点空间。出膛的炮弹已经没有目标,向空中猛烈射击。这个时候,航空炸弹已经投向各阵地。炸弹的爆炸声在第16团的防区隆隆作响。第2连第1班的炮兵们,连续打出了两发炮弹。赵建军作为第一次上战场的供弹手,当他将第三颗炮弹装进引信拆合机里时,手刚握住摇把,炮位上一个子母弹爆炸了,一粒钢珠正好打在引信测合机上,炮位上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那F—105“雷公式”机群重新在第16团上空投了一阵重磅炸弹后,同F—4C“鬼怪式”一起扬长而去。据后来孙智忠和第2连的一些老同志讲,这次战斗部队伤亡很重。全连阵地上烟火一片。一班的炮位上有两个人牺牲,其余都受了伤。牺牲的一位叫谷玉坷,是个二炮手,另一位就是赵建军。
一颗子母弹钢珠穿进了赵建军的胸部,赵建军在自己的衣兜里始终放着一张父母的合影,钢珠正好穿过照片上父亲的胸膛进入他的体内。
1967年的清明节,在越南的中国烈士陵园,武烈河、孙智忠、瞿绍东一大早分头来到了谅山战区的中国援越部队烈士墓地。三人在赵建军的墓碑前脱帽伫立良久,没能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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