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最初研究郑和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会随着他的航线跑到非洲去。后来我读到一些引人入胜的论述,说一些中国人可能因为撞船而在帕泰岛住了下来。这包括一份学报中对此半信半疑的参考条目,几年前我遇到过的一个肯尼亚人的闲谈,以及路易丝·莱瓦特斯(LouiseLevathes)在《中国统治海洋的时候》一书的后记。莱瓦特斯曾到过肯尼亚,并找到一些自认是中国遇险海员后裔的人。于是,我忽发奇想飞到了肯尼亚北部的拉穆(Lamu)岛,并雇了一条船和一个翻译,亲身到帕泰岛看一看。
帕泰岛是个遗世孑立的小岛,岛上没有电力,没有公路,没有交通工具,大部分是丛林。从肯尼亚本土到岛上去,只能坐船通过一条涨潮时才可以行船的水道前往,这是它同二十世纪隔断的主要原因。初时,我对岛上之所见很失望。在去到的第一个村落里,我见到一些肤色浅淡、头发并非浓密鬈曲的人,但他们混上的很可能是阿拉伯人或欧洲人的血统而非中国人的血统。僻远的Chundwa和Faza村有些希望,那儿一些人的眼睛、头发和肤色都看来有亚洲血统,虽然他们的背景模糊。
之后,在一个寂静而酷热难当的下午,我穿过椰林进入了一个叫Siyu的材落,遇上了一个四十多岁叫阿卜杜拉·穆罕默德·巴杜伊的渔民。他肤色浅淡,眼睛细长,我不禁停下了脚步诧异地打量着他。幸好,他也同我一样肆无忌惮,我们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言不发。最后,我问起他的身世和样貌来了。
他说:「我是属于Famao族的,这儿还留下五十到一百个Famao族人。根据传说,我们是中国人和其他人的后裔。」
他继续说:「一艘中国船来到这里,撞到岩石损毁了,水手游了上岸,到了一个我们现在叫上加的村落,后来与本地女子成了亲。这就是我们Famao族的样子这么不一样的原因。」
另一个Famao族人走过来听我们谈话,他的肤色也是浅淡的,也有亚洲人的样貌特徵。他的名字叫阿特曼·穆罕默德·姆兹,他也说从先辈口中听说过中国人船只触礁的事,他还说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非洲人曾把长颈鹿送给中国人。
第二天,我遇到了五十五岁的Famao族人萨利姆·波纳赫里,他骄傲地宣称:「我的祖先是中国人或是越南人之类。」我问他,他的祖先是怎样到帕泰岛来的。
他耸一耸肩说:「我不知道。」
九
我同大部分Famao族人的对话都是这样的,引人入胜之后戛然而止,令人扫兴。我身边围满了样子看来像亚洲人而你又无法得以证实是亚洲人后裔的人,谁都无法说出个所以然。但我继续搜寻下去,终于找到了一个像哈利法罕默德·奥玛尔这样的人,他是一个五十五岁的Famao族渔民,样子像中国人,仍清楚记得祖父遗传下来的故事。根据他和其他人的口述,故事的脉胳展现了。
他们说,很多很多辈以前,中国水手与非洲的土王做买卖,土王给他们长颈鹿运回中国去。中国人一艘船在帕泰岛的东岸触礁了,水手们泅上岸去,把船上的瓷器等货物也摆了上岸。不久之后,他们与当地女子成了亲,改信伊斯兰教,并把村落叫作上加(Shanga),名字据说是从Shanghai(上海)转化来的。后来,帕泰岛上爆发了部族斗争,上加村被毁,Famao人溃逃,有些跑到大陆上去,有些跑到了Siyu村。
每次听到长颈鹿的故事,我的脉搏便加快跳动起来。中国人的文献显示,第一头长颈鹿是郑和带回去的,这一事实并不广为人知。长颈鹿在中国引起巨大轰动,因为人们相信它就是神秘的瑞兽麒麟,或者叫中国的独角兽。很难想像,在帕泰岛这样偏僻地方的非洲村民会知道关于长颈鹿的故事,除非这故事是由中国水手流传下来的。
东非沿岸很多地方都可以找到中国瓷器,帕泰岛找到的中国古瓷,也可能是从阿拉伯贩商买来的。可是,帕泰岛上的瓷器绝大部分是在Famao族人之间发现,这表示瓷器很可能是祖上遗传下来而不是买来的。我还到Famao族一些古代的坟墓前看过,它们像中国圆顶的所谓「龟背坟」多过肯尼亚的传统坟墓。
研究人员还发现了其他同样引人入胜的线索。帕泰岛和拉穆岛邻近岛屿的工匠会编织一种在中国南方习见而在肯尼亚本土没有的篮子。在帕泰岛,打鼓的风格接近中国多过非洲。当地方言个别发音也似乎源自中国。更令人诧异的是,葡萄牙牧师蒙克拉罗(Monclaro)一五六九年留下的纪录说,帕泰岛曾有过兴旺的制丝业──除了帕泰岛,当地没有其他地方有制丝业。帕泰岛多个村落的老人家向我证实,他们这个岛确曾产丝,直到半个世纪之前才停止。
我问我聘请的船家,船会在Shanga的海岸之外触礁吗?他笑着说,那里的海底到处都是礁石,如果不知底蕴,必撞船无疑。」
十
假若真有中国船在帕泰岛外触礁的话,这很可能发生在郑和的时候。因为这如果发生在他之前,庆幸生还的水手不会流传下长颈鹿的故事。而如果这发生在他之后的话,生还的水手不会在上加村定居,因为英国的考古专家发现,这条村落曾在大约一四四零年的时候被劫掠和焚烧,全村被荒弃,时候刚好在郑和最后一次航行之后不久。(译者按: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是在宣宗宣德年间,即公元一四三零年至一四三三年。)
然而,撞船之说仍然未有确证,其中存有不少漏洞。帕泰的古墓上没有留下中国古文字,岛上找不到远航的器具,中国人也没有留下曾在东非撞船的纪录。最后一点空白可以用船队的航海纪录都被毁灭解释过去。但是,如果船队的一条船真的在帕泰岛之外触礁了,船队的其他船只为什么不给予救援?
当我穿过丛林往回走的时候,我思量着这次发现的重要意义。在Famao族人的面上,在那些陶瓷和惹人遐思的中国文化痕迹上,我似乎模模糊糊地瞥见了正在走到尽头的这个一千年一个其实可能发生的演变结果。我想到了最终改变了新世界和旧世界的哥伦布的交流,包括动物、植物、基因、细菌、武器和人员的交流。我也不由神驰于另一个本来可能发生而终于没有发生的交流──郑和的交流。
假若古代的中国多一点贪念,眼光多向外看一看,假若其他商人随着郑和的航迹走,而且继续走下去,亚洲很可能支配了非洲甚至欧洲。中国人可能不止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定居下来,还会在东非、太平洋上的岛屿甚至美洲定居下来。Famao可能给我们显示了这样一个世界里的混血儿会是什么模样的,他们是一种没有诞生的混合文化的孩子。我在帕泰岛所瞥见的,是亚洲力量达到最高峰时留下的印记,但这力量自此废弛了,这并非因为没有船只或技能,而是缺乏民族意志。
这一切都似乎是奇思妙想,但在郑和的年代,一个由于西班牙人和英国人开创的新世界,远远比一个由中国开创的新世界遥不可及。如果郑和继续航行到美洲去,人类历史会多么不同?思之令人精神恍惚,其演变结果难以想像。那么就只想一想这一个结果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