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布出生之前半个世纪,郑和就已到了东非,并从阿拉伯人口中知道了欧洲。中国人其实可以轻易绕过好望角同欧洲直接贸易。但他们认为,欧洲不过是个落后地区,中国对欧洲要卖的羊毛、珍珠和酒毫无兴趣。非洲则有中国想要的东西──象牙、药材、香料、奇木和珍兽。
在郑和的年代,中国和印度的生产总值合起来占了世界的一半;在人类历史中,大部分时间是这样。据美国著名经济历史学家安格斯·麦迪(AngusMaddison)的计算,直至一八二零年,中国仍占全球经济的百分之二十九,而印度占百分之十六。
亚洲在郑和之后退却为相对的孤立,错失了一个大好机会。这错失是灾难性的,它造就了欧洲、最后是美国的崛起。西方人常把他们今天的经济优势归功于他们先辈的智慧、民主意识或勤奋,但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十五世纪中国统治者的愚蠢。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对郑和着迷,并在今年年初出发重踏他的旅程。我要看一看他的成就有没有留下什么可供凭吊的东西,和找寻它的旅程未如哥伦布那样改变了世界的原因。
三
今年二月一天,我来到了郑和生活过的中国故都南京,它是中国心脏地带长江流域一个肮脏的城市。郑和去世已五个世纪,他在这里的遗迹变得模糊了。为他建造舰队的船厂仍然繁忙,他那座有七十二个房间的巨宅已辟为郑和纪念公园,可以见到孩子在溜旱冰,老人慢悠悠地走着做运动。公园里虽然有一个小小的郑和纪念馆,但已关闭──管理员告诉我要维修,可是他不知道有任何重新开放的计划。
我听说郑和墓就在市外一座小山的旁边,于是去找找看。那条路走了不多远就湮没了,先是柏油路,接着是石子路、泥路以至前无去路。看不到墓的影子,我就向一名正打理屋子后园菜园的老人打听。他叫唐宜明(译音),七十二岁,仍然灵活健壮;灰白的头发是自己对着镜子修剪的,参差不齐。他显然孤身一人,爱说话,并主动请缨要带我去看那条通往郑和墓的小路。我边走边说,在书上知道郑和墓前曾有一块明朝的石碑。
「啊!是的,那块老石碑。」他若无其事地说,「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那儿是有一块石碑的。它后来不见了,政府悬赏要找回来,赏金足够建一座房子呢,够大的。问题是我们都拿不出石碑来。这里附近住的都是穷人,我们已把它打碎用来建房子了。」
还有一点要弄清楚的是,郑和墓里有什么东西吗?他据说是在最后一次航行中去世的,已葬在海里。因此我不经意地轻轻说,听说墓是空的。
唐宜明说:「是的,里面没有东西,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那是肯定的。」说得有些悻悻然。
「你怎么知道?」
「一九六二年,人们把墓扒了,要找些东西去卖。我们把土刨开,挖到一个半人深,但什么都没找到,是空的。」
今天在中国找不到同郑和有关而有纪念价值的东西不值得奇怪,因为他的成就已给抛弃了。令人好奇的是,最积极缅怀着郑和的地方不是中国而是印尼。郑和的远征直接掀起了中国人移民东南亚的浪潮,在某些国家,他至今仍被奉作神明。例如在印尼的三宝垄,有一座供奉郑和的大庙,离庙不远处有一个山洞,据说郑和曾在那儿救过一个朋友。印尼人今天仍然向郑和祈求平安、好运。
四
在他的祖国可不一样。中国传统的精英分子──士大夫们对他充满疑虑,千方百计要把他的航海纪录摧毁。即使这样,从中国的消息来源──王宫的档案以至航海者的回忆录──可以知道一些他的东西。例如,历史记录表明,郑和的成就并非来自外向心理的突然冲动,而是来自长期的航海传统。中国文献显示,早在五世纪,中国僧人便远航到神秘的「东瀛」,那看来很像是玛雅时代的墨西哥,那个时代的玛雅艺术品正好突然出现了僧人的形象。到了十三世纪,中国船只已定期航行到印度和东非去。
当然,郑和船队比所有船队都大得多。他最大的船只称为「宝船」,长四百英尺,阔一百六十英尺,有九根桅杆,张红色丝帆,有多层甲板,豪华船舱有阳台。他的船队还有专运兵马的船,有战船、巡逻船和二十艘运水船。一行二万八千人中包括阿拉伯(译者按:时称天方)语和其他各种语言的翻译人员、预测天气的占星家、观测星象的天文学家、搜集草药的药物学家、修船的专家,甚至两名协助安排官式会见的礼宾官员。
这样不可思议的的壮举后,你大概会以为会在中国历史上留下更深刻的印记更伟大的遗产罢?或许,郑和遗迹如今模糊本身是个很好的训诫。一个探险家最终只能创造历史,却未必能够改变历史,因为他的影响并非取决于他开创的道路,而是取决于其他人是否愿意沿着他开创的道路前进,一个伟大远征的成就因而最终取决于后继者的民族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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