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收入了作家沈嘉禄有关老上海风味小吃、平民菜肴、时令美食和本帮菜点的随笔78篇。全书以平民生活的草根食物为叙述底本,以怀旧谐趣的文字和戴敦邦先生生动传神的插图,展开对老上海生活的回忆。
粢饭糕的故事
过去,一些小的饮食店门口,支一口铁锅,倒大半锅油,将粢饭糕投下去,油锅马上欢腾起来,汹涌澎湃的情状。不一会,粢饭糕在油锅里露出金黄色一角,师傅用火钳翻几下夹起,排列在抓住锅子沿口的铁丝架子上滴油。
粢饭糕是长方形的,厚约三四分,像一副没拆封的扑克牌,炸得外脆里软,咬一口,咸滋滋的,还有一股葱花香。特别是四个角最先炸焦,有点硬,咬起来很过瘾。五分钱一块,清晨用大碗去买几块,与豆浆一起吃,算是改善伙食了。下午也有卖,纯粹作为点心吃的。
炸粢饭糕时,会有许多碎屑掉在锅里,师傅要不时地用漏勺打捞上来,否则会焦糊成煤屑一样。碎屑在锅底躺的时间长,特别香脆。我最喜欢吃碎屑,碎屑也是卖的,一角钱一大碗,得候巧。师傅不会等你,积满了一碗就随便卖给顾客。我家弄堂口的饮食店一度有卖粢饭糕,我想办法跟师傅套近乎,终于买到几次碎屑,而且是满满一大碗。此事被我哥知道了,批评我嘴馋,这样好吃,将来干不成大事。他还很认真地说:伟大人物都有一种特别的意志力和自制力,能克制自己的欲望。这么一说,我才觉得事情有点严重,再也不敢去买粢饭糕碎屑了。在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把自己的欲望克制得非常辛苦。那个时候,我已经在读《欧阳海之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卓娅和舒拉的故事》了。

做粢饭糕是很好玩的,大米与籼米按比例煮熟,起在另一口锅里,加盐,加葱花,用铜铲搅拌至起韧头。然后在洗白了的工作台板上搭好一个大小与一整张报纸相当的木框子,将饭倒进去,压紧实,表面抹平。到了下午,师傅将框子拆散,饭就结成一块巨大的糕了。然后用一把很长的薄刀将饭糕划成四长条,每条比香烟盒子略宽,转移到一块狭长的木板上。接下来,师傅要切片了。许多人认为粢饭糕是用刀切片的,错了,你看他从墙上摘下一张弓,这张弓很袖珍,用留青竹片弯成,弓弦是尼龙丝,用这样的弓切粢饭糕需要技巧,起码厚薄一样,否则顾客会挑大拣小。师傅切起糕来,一张弓仿佛在手中跳舞,上下自如。切好后的粢饭糕看上去还是并在一起的,但第二天用时一分即开。
现在粢饭糕少见了。一些号称上海风味的饭店里偶尔会供应,价钱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了。有些店家还会切成小条炸后上桌,蘸糖吃,咸中带甜,名曰:节节高。
西哈努克亲王与鸡鸭血汤
今天,怀旧的老上海说起城隍庙的小吃,必定会提起鸡鸭血汤。
寻根溯源,鸡鸭血汤是由一个叫许福泉的小贩首创的,他使用一个俗称“铁牛”的深腹铸铁锅烧汤,中间用铝皮隔开,一半烫血,另一半以鸡头鸡脚吊汤。有客人光顾,就从盛器里拨少许鸡心、肝、肫、肠和小蛋黄,浇上一勺血汤,撒上葱花,淋几滴鸡油,红黄绿相间,煞是可爱。如撒一点胡椒粉,味道更佳。
在城隍庙大殿前还有一个名叫“老无锡”的小贩,鸡鸭血汤生意也不错,心、肝、肠、蛋由客人随意挑选。近百年时光流转,这款价廉物美的风味美食越做越精,在老松盛等好几家小吃店里还在供应。后来,城隍庙大修,借了庙前配殿营业的老松盛被道士赶出去了。
1973 年,流亡到中国的西哈努克亲王到上海访问,在此之前,亲王已经游玩了南京夫子庙,并在那里吃了十二道点心。此番来上海“参观社会主义建设新成就”,他提出白相城隍庙。负责接待的南市区饮食公司接下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后,从区内各大饭店里调集精兵强将,全力以赴。为了胜过南京夫子庙,还精心设计了一份十四道点心的菜单。
参与接待的厨师、点心师要查三代,政治上绝对可靠的才获准下厨房。为了保证点心的质量,黑芝麻是一粒粒拣出来的,瓜仁也要选一样大小的。夸张的是现场还有民兵督阵。
当时还没有绿波廊这家店,亲王与公主是在豫园绮藻堂享用美味的,点心装在竹编提篮里,通过豫园的后门送进去。这一天,城隍庙封城,一个外头人也不能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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