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喜欢用小刀做这做那。有一次我把一只小竹筒做成一把水枪,往水桶里一插、一抽,水便被吸进竹筒,再用力一压,水便远远地射了出去。张天翼先生见了便问我:“你还会做别的玩具吗?”我摇摇头。
他在地上捡起一条竹片,举到我眼前说:“这竹片可以做成一只竹蜻蜓。”
我不知道“竹蜻蜓”是什么东西。
张伯伯告诉我如何把竹片的两头削成两个斜面,当中钻个小孔,再削一根细棍固定在孔里,成一个“T”字型,放在手掌中用力一搓,“竹蜻蜓”便能飞上天。我照张伯伯说的做起来,半小时后便完成了。我用双掌压紧,用力一搓,“竹蜻蜓”飞速地旋转起来,但没有往上飞,而是跌到地上,不停地旋转、跳动。我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我不解,便拿了去请教张伯伯。张伯伯拿来试了一下,仍是往地上去。他捡起我做的“竹蜻蜓”仔细地研究着,过了一会,他笑了说:“我找到原因了,但我不告诉你,你自己好好研究研究,把原因找出来。”
我憋着一口气到一边去独自摆弄、思考,一次又一次地实验。我把“竹蜻蜓”慢慢地正转、反转,终于我发现了症结所在:我把两个斜面削反了!
我立刻再削了一只,一试,果然飞上了天。
我兴高采烈地拿去表演给张伯伯看,他看后点头笑了,并一字一顿地对我说:“对任何事情都要有一种钻研精神。”
我永远记住了这句话。
自那以后,我渐渐养成了一个独立思考的习惯。不到万不得已,不轻易问别人。
我自幼喜欢听故事。既然张天翼先生是写故事书的作家,一定会讲很多故事。于是我便缠着他给我讲故事。张伯伯终于给我讲了一个抗日小英雄的故事:一个常在铁路边放牛的小娃子,每天看见一辆辆满载日本鬼子的火车经过,他便把自己的牛用绳子捆在铁路当中,日本鬼子的火车撞上牛后脱轨翻车,弹药爆炸,死伤很多鬼子。正当放牛娃在山坡上拍手欢呼时,日本鬼子发现了他,向他扑过来,放牛娃拔腿便跑,但最终还是被日本鬼子抓住了,放牛娃惨死在日本鬼子的马刀下。
这个故事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张伯伯说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第二天我??你应当学会自己看故事书,看书比听讲故事要有趣得多。”
“我有很多字不认识。”我眨巴着眼睛说。
“有不认识的字来问我。”张伯伯说着就递给我两本书,一本是童话,一本是中国历史人物小故事。
“曹冲称象”、“荆轲刺秦王”、“苏五牧羊”、“张骞出使西域”等故事便是在那本书里看来的,至今没有忘记。
从这时开始,我才知道书里有那么多有趣的故事,这两本书看完后我又多认识了好多字。
暑假结束时,接连的倾盆大雨下个不停。岷江发大水了,汹涌的洪水在屋前屋后的江河里滚滚奔流。
鲁绍先先生赶到河心洲,要我们全家迁到他们家去避一避。他说那边地势高,淹不着。我们都急急忙忙地收拾着衣物。张天翼先生却没事似的还在伏案疾书。鲁绍先急坏了,夺了他手中的笔要拖他走,张天翼只得把文稿书籍收拾了一大箱,坐上鲁先生带来的独轮车,由一位农民大伯推走了。后来听说我们离开不到半小时,洪水就进了屋子。
三天后,洪水退去,我们回到河心洲家里。只见屋里屋外都是泥浆,一片狼藉,一面泥墙已不知去向,只得用一张竹席围上。
张天翼在这次洪水期间淋了雨,受了风寒,感冒发烧了。他没有回到“河心”,转到成都治疗,不久也去了香港。当时的香港,在中共地下党的安排下云集了大批中国文化界的精英,这是中共中央的一个保护措施。全国解放后他们都先后回到北京,参加了全国第一次和第二次文代会,由中央安排了工作。此后我没有再见到张天翼先生,只是偶尔在报纸上见到他的大名,知道他一直在北京,担任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人民文学》主编、中华全国文联委员及全国人大代表等职。
往事悠悠,一晃六十年过去。
童年时代与张天翼先生那段交往,现在回忆起来,仍历历在目,使我终身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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