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年,老邓再回到家乡时,已经是复员军人、有正式革命工作的人了。面对曾经扛过枪、打过仗、受过伤的儿子,老老邓也不敢再耍横要求什么。探亲假快满的时候,老老邓说,咱们不娶人家了去看看人家就当走亲戚吧,老邓说可以啊,拎着盒点心就下乡准备住一晚就走人回单位继续美好人生。
邓妈这时已经是农民。她家解放前在乡下有几块地,因此解放后就评了个地主。可她家偏偏又没当过地主,在城里开了两三代木材铺,家里几乎没有人懂得种地。这么一来,在贫下中农监管下自食其力,其艰难困苦就可想而知了。老邓去走亲戚的时候,邓妈家已经知道这件婚事不可能了,人家也没说什么。吃饭客气几句天黑各自睡觉。
寂静中,邓妈想起往事,想到现在、再想想将来,不禁泪下,不知觉里竟哭了一夜。隔壁,老邓听见哭泣夜不能寐,夜不能寐翻身坐起,翻身坐起听见哭泣更加夜不能寐,夜不能寐听见哭泣不由得思绪万千……
天还没亮,老邓就去敲邓妈爹的门,进门就说:“让邓妈跟我走吧”。
于是邓妈跟老邓走了,于是,老邓有了六个儿子。
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觉得很好笑,老邓为了躲邓妈宁愿去打两年仗,连死都不怕,结果别人哭了一晚上他就投降了,这不是没出息么。我娘于是批评我小孩子不懂事,并说人家老邓“心好、重感情”。
我爹和我娘无论怎么评价老邓,我都不感兴趣。可是,自从另一个邻居老王头透露老邓居然是个一等功臣,我就不得不注意老邓了。并且他立的功还是双料的,既有中国的证书、还有朝鲜的勋章。
可是等老邓终于愿意给我讲讲在朝鲜的日子,他却是这样开头的–“打仗不好,真的,打仗不好。不管什么事,再难也难不过打仗,再狠也狠不过打仗”。我记得非常清楚,老邓的讲述是由此前言开始的。
二.朝鲜同志
老邓是这样讲的。
参军之前,我也不知道打仗是什么样,可53年到朝鲜,还没上战场我就知道了。
那时侯,还是由朱教员带着我们,徒步行军到常德里,一路上美国飞机经常来轰炸,飞机一来我们就隐蔽,有时候敌人飞机飞得很近,机枪能把地上的树都扫断。记得,那天是白天行军,当时公路已经被敌人炸坏了,有许多朝鲜老百姓在抢修,我们的队伍就挨着他们旁边走,就在这时,美国飞机突然来了。
我们的部队(24军,指挥官皮定钧)已经发警报了(就是急促地敲锣),可朝鲜同志却没有及时隐蔽。据说朝鲜方面有规定,与志愿军一起同时遇到袭击时,要先掩护志愿军。当时我们不知道,还以为他们不懂,有的人就去拉他们,结果,他们反而跑开了。
空袭过后,死了不少人。要知道,他们都是住在附近的老百姓,死掉的都是他们的亲人,可是,在现场,没有人哭,一点哭声也没有。离我不远,有一个女同志,背上背着个一岁大的孩子,当妈的没事,可孩子被弹片打死了,我们围过去,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家,可是,她解下孩子,抱着看一看,就放在路边上,然后拿着锄头继续修路。很年青的一个妇女啊,把脸都憋青了,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你相信么,那时侯要是冒出来个美国鬼子,大伙都能把他吃了!战争呀,把人的心都练狠了。
“朝鲜人民确实很坚强”在场的一位老战友接着老邓头的话说:“都说朝鲜电影哭哭笑笑,其实战争期间我很少看见朝鲜同志哭。即使是在医院,我们的新兵也有哭的、有闹的,可就没见朝鲜同志哭叫过。说起来,哭得厉害的就两次,一次是53年停战,医院里所有人都哭,战士哭老百姓也哭。再一次就是55年我们回国,头一天,人民军的李团长说要把我们抬着送出营地,我们团长说,你一个团我也是一个团,你怎么抬我?李团长说你是一个师我也要抬。结果第二天人家真来了两个团,加上老百姓,人山人海啊,愣是把我们一个个从军营抬到了火车站。大家舍不得啊,哭啊,人民军的小姑娘,围着火车车厢唱歌,哭了唱,唱了哭的……那都是真感情啊”。
老邓还提到了一个牺牲在志愿军阵地上的朝鲜人民军军官。
53年端午节的中午,老邓(当时是指导员的通讯员)听见炮响,赶紧往自己脖子上挂个铜喇叭,拎起枪就站到指导员旁边了。按以往习惯,指导员负责机枪组,所以这时几个机枪手也过来,可指导员一摆手,让他们跟连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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