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发现一个婴儿被遗弃在地下,——这块地方,每一刻时间都可能落下滚烫的钢齿,把这个小小的生命从这个世界上夺去。这个通信员未加思索,一刻不停就英勇地往那子弹飞啸着的地方跑去,——那个小小的婴儿正在哇哇啼哭。……通信员知道这一定是从敌人烧毁着的房屋里逃出来的老乡,给枪炮吓慌,遗弃在这里的。他就立刻把婴儿紧紧抱在怀中,8着危险,追了二里地才在一条满是弹穴的街道上追到了那个妇女。她一眼见到这个战士手中的婴儿,她的亲生骨肉,她痛哭着跪在这个战士面前了。通信员把婴儿递到母亲的怀抱里一伸手指给出城的方向,火线上的生死战斗在等待着他,他扭转身就往回走。那个母亲追赶着喊:“同志!——告诉我,你姓什么?你叫什么?让我永远不忘记你!”通信员扭转身喊:“我是八路,——我是八路。”这一个普通的通信员在他的伟大的行为里,代表我们向全世界做了一个宣言:“为了无数同样可爱的婴儿,我们在战斗。”
6月24日由于情况的变化,我转移到新的阵地来了。距离原来的战壕三里地,一条多年雨水冲积而成的沟壑里。黄昏,我从菜园间到一片小树林的坟茔地去观测敌人。
敌人在一排白色房屋前,在忙乱地加修工事。
敌方的榴弹炮,一颗接一颗从我头上飞过去,带着奇怪的气流震荡的声响,落到我背后村庄里去。黄昏从阴霾中露出一片阳光,照在我身侧。金色的伪装树叶像一片片玻璃片一样。我坐在一座坟墓旁,——几日前这里是步兵阵地,还留有机枪掩体和蛛网似的交通壕,可是在这儿作过战的勇士们现在移向更前面去了。看看表,还差两分钟,就到下晚攻击时间了,——我望着,我们炮兵发出勇猛火力,掷往敌人阵地,一处中弹起火,一会,几处起火了,——好像夜晚游行的几束火炬,熊熊燃烧。6月25日上午得到一个噩耗:四九团三营营长人民英雄王连恩同志在火线上牺牲了。几日前在战壕边沿上,我还看见这个微胖发黑的人,他那天是那样笑眯眯的。就是他,在山东平原上为了中国这两个字成为一个自由的国家的名字,而不成为一群奴隶的名字,他不知杀死过多少凶残的日本人。一次他带一个小部队骤然之间和千多个日本骑兵遭遇,是他率领战士五次拼刺刀,鲜血顺着刺刀流下来,击退了敌人。今天他长眠在四平了。让我永远记着这次战争的仇恨!牺牲者是光荣的。6月28日机关枪在响。
战士们蹲在不久前还为敌人所占据的交通壕里,唱留声机,梅兰芳博士的婉转的歌声,这种火线风光让我感到很有兴趣。往前走,路边上装满子弹的铁箱和马尸堆在一起。
房屋,像经过猛烈的地震或风暴的摇撼,红绿瓦片碎了,纷纷坠落下来,——没一垛墙没一块砖,没有布满蜂巢一样密密的白色弹痕,——这使我们知道在每一垛墙下经过的战争多么激烈。平常走人的道路,枪响以后是再没有人敢走了,因为那总是最明显的地方吧!交通壕在这里把房屋、墙壁的概念都大大改变了,比如一座房子有时切成两段,一垛墙下忽然可以穿行过去,——但战士们一下子就熟悉了这种战争的道路。我从此前进,走到四平核心工事。在这一带炸断的电线突然头发一样从空中垂下来,有的就狼藉在地面上。地下到处埋着地雷,我们从一条街口匆促地跳过去,机枪正从街的那面朝这面打。原敌人军部设在一座长方形红色楼房里,有一百多明暗地堡围绕着它,一条盖沟联结着它,盖沟上突出着黄绿色的通气筒。我发现一块坪场,敌人秘密电台就隐藏在底下。
那些盖沟的出口都集中在一处,通到陈明仁坐在那儿发抖的地下室,——在那出口上堵着法西斯督战队的枪口。走到这里,我立刻想起柏林之战结束后,人们发现希特勒那被击得零乱不堪的地下室,——戈培尔就自杀在那阴暗的地方。昨天还在这里的那个指挥官没有戈培尔那样舌头,可是他对他的部下发过誓:“死也不离开指挥部。”可是陈明仁既然在增援公怀路时也发过誓而又首先抛弃部队逃命了,那么这一次也就一点不奇怪。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