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今天有60里地行军,接近了四平。
黄昏出发,穿过树林、沙沟,走向田野,突然落起雨来。东北方向电闪很急,空中一片片黑云弥漫着、投掷着,雨后的风是凉爽的,但一会又是雨。我准备着更大更大的雨,我估计今夜雨会淋湿我衣服,灌进到脊背上来。我吸了一支纸烟。果然,雨在黄昏之后骤然狂妄起来,立刻帽子上的水顺着脸颊流,地上变成泥泞。公路上的桥都破毁了,每过一次河沟都给淤塞着的大车所阻止。天空一片漆黑,只听见前面急甩马鞭,人们饥渴似地呼叫,……工兵们跑上来,扛木板搭桥。往前走,一处深沟,又是人马淤集、喊叫,两岸高头都烧了木柴,火焰劈劈巴巴燃烧着,爆跳着金色火星,从这面岸上看那火光中,一个一个战士弯着腰迅急跑过的幢幢黑影,——我们也从工兵们支架的木板上过去,马奋力地爬上泥滑的陡坡,有一个年青战士披了一条红色被子在那鲜红火光中烤火,那是极其动人的情景,吸引我注视。人们都淋湿透了,我发觉从黑夜里发现火光的时候,不少人高兴得欢呼起来,可是都急急过去,谁也毫未停留地前进了。7点半钟醒来,向东行。
6月11日空中有两架银灰色美国运输机慢腾腾向北飞。
我们渐渐走入东岭,谷中树丛茂密,入山梁后,完全在丛莽中行走。这里大树和小树错综罗列,蝈蝈叫着,红色土岩下流着浅蓝的小河,草地上开着夏夜繁星似的金黄小花儿。穿树林中小路向梨树坝(密林中一小村)前进,——渐渐看到林下有步哨,林中有战马,人们在树荫空隙掘着掩体,有的拿干黄谷草在搭露营的小棚子。鹧鸪鸽在悠然地鸣叫,灰色的野鸽飞落在树上——电话线往各处牵引着——路上就埋在浅浅浮土里,骑马的人在路上来往奔跑,充满战争前的紧张,我跑进司令部(那一所农民房屋)里去,——几个师长和政委都在这里,在农民张贴香烟公司美人画图的墙壁上现在张贴了一幅详细的四平地图。从侦察部门不断送来有的是捕捉,有的是自动由火线上逃跑过来的逃兵——苏德战争中苏联管这叫“舌头”,因为他能把敌方情况告给我们。我跟一个穿美国卡叽的上士谈话,他告诉我一段有趣的新闻:城里报纸刊载蒋介石3日8时飞到沈阳,仅接见熊式辉(传杜聿明因病未见),留一手函发出哀鸣给四平城里的陈明仁说:“四平乃东北要地,如失守则东北难保矣!斯时为吾弟成功成仁之际,望砥砺三军,严行防御。”于是陈明仁就召集军官宣誓死守四平,每晚强迫士兵高喊“拥护蒋主席”以壮胆,可是喊完后,夜幕一垂,就有成批成批逃兵悄悄向外逃跑……我们在一排树下开始露营,电话线接通了,和通信员一齐掘了个避弹室,搭上树枝、泥土。山岗那面,清脆的步枪声和炮声,前哨战已经开始了。
夕阳把树林照得明晃晃的,——林外吹着警报号,林边掘战壕的战士们喊:‘小飞机来了!”战士们最厌恶这家伙,这家伙一来就突突乱扫,人们就得隐蔽;大飞机(战士叫“老母机”的那种运输机)来了谁也不理睬它,战斗机斜着翅膀向下低旋两次,从我们头顶上往东南去了。6月14日早起,飞机在村庄上空低飞扫射,——昨夜炮车彻夜未停,在暴雨下、泥泞里,辘辘响着从路上过去,顽强地向指定地点前进,预备进入阵地。现在还丢下有几辆弹药车停在那棵树下,也许就是目标吧!我拿冷水洗了脸,在村庄后面走着,我忽然想起两句诗:我从泥泞小路上归来,炸弹片落在我的身旁,……
我穿过临时马厩,看看马。一看大路已经变成泥塘,洼地则变成水池,——我走向我们树林中的工事去看看,也可以预测前哨上战士们是站在什么样工事里。昨天一夜雨,他们是够受的,幸亏今天出了太阳。我在树林精湿的草地上酣睡了一下,醒来听到谈话声,原来郭和李跟两个不知什么人坐在林中隙地的一堆枯树枝(露营烧水用的)上谈话,我走去,才知道是从四平城里逃出来的国民党士兵。一个是八八师二六四团的华中武,可以说是火线上的光荣起义。前天晌午,他和一个组长在壕边放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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