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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这些东倒西歪的字迹,萧剑扬跟弟兄们不停地西撤。
11月28日,他们终于在一个不大的镇子驻扎了下来。镇子名叫"淳化"。
这儿离南京已经不远了。
听上任不久的连长说,从这儿往西北方再走三十来里,就是南京城最大的城门--中华门。
五
南京,这两个字对于萧剑扬来说,并不陌生。
很早以前,他就听很多人说起过,南京是现如今的"首都"--这"首都",大概就是老话里的"皇城"吧。
提起南京,平日里最爱唠闲嗑的二排长,可就关不住自己的话匣子了:
"说起这南京,操,可就大了去了。古时候,贼多贼多的皇老子,都把这儿当金銮殿。"
他半眯着眼儿,把烟屁股从嘴边拿开:
"光那城门,就有20好几座!那条中山大道,操,30多里长,天下第一啊!"
把烟屁股猛嘬了一口,他接着白乎:
"要说好吃好玩,那要属夫子庙了。操,那个热闹!裤子能给挤掉!"
他说得眉头都开了花,好像这些都是自己亲眼见过似的--其实,他也从来没进过南京城,这些都是从别人嘴里贩来的。
二排长何进财,老兵油子了。
王耀武在当51师师长之前,在补充1旅任少将旅长。这支部队,是由保定编练处的人马改编而来的,队伍上大多是北方人。
这位二排长,当年就是从热河出来当兵的。
他是机枪射手出身。多年在枪子雨里的爬滚,他养出了一手好枪法,不管是轻机枪还是重机枪,都整得漂亮。最绝的一手,他可以用二四式重机枪演奏出曲牌《小桃红》。
除了机枪玩得棒,他还有一大特点---见了好看的娘儿们,腿肚子就变成豆腐做的了。
民国23年,补充1旅在江西跟红军作战,何进财被对方俘虏过。
红军挺仁义,不打不骂,教育了一番,说是想留下参加红军的,欢迎;想回家乡的,欢送,还发给一块大洋作路费。
何进财觉得红军队伍上清苦,自己待不惯,便接了那一块大洋,走人。
走在半道上,他一寻思,头年,老家热河已经被日本人占了,咋回?自己除了会打机枪,旁的什么手艺都不会,咋办?
思来想去,他掉过头,寻了个小镇子,在个窑姐身上花光了那一块光洋,然后拍拍屁股,又跑回51师扛枪吃兵粮了。
不过从此以后,再跟中国人打仗,只要当官的没注意,他就会把机枪枪口向上抬那么一抬。
在淞沪战场上,由于下级军官伤亡很大,51师从老兵里临时提了一批,充任班、排长。
就这么着,何进财成了305团1营2连的二排长。
"说起这南京城,最来劲儿的还要属……"
这当口,见周围凑过来听的弟兄越聚越多,二排长精神头更足了:
"……这最来劲儿的还要属那条河,叫秦什么河来着。那河边的娘儿们,操,长得那叫个俊!"
他吸了吸鼻子,半眯的眼睛也瞪开了,从里面放出光来:
"那帮娘儿们,脸上抹得那叫个浓!一张嘴,粉直往下掉,操,整得那河里的水都是腻腻的……"
抹了把嘴角冒出来的水沫沫,他长长地嘘了口气:
"操……"
二排长一番神吹,让排里的弟兄都来了点儿精神。从上海撤出来后,弟兄们一直都闷头不响,无精打采。
这会儿,在二排长的唾沫星子飞舞中,大伙儿脸上总算见到了些笑模样。
萧剑扬的心里,也被整得有些痒痒。长这么大了,连东北老家的濛江县城他都没进过几回。
三个月前,他们在赶往淞沪前线的途中,曾经路过南京。
当时,他们是坐着火车,从江北一个叫浦口的地方渡江。火车车厢是搁在轮船上摆渡的。那是在夜间,船开到江心,还碰到鬼子飞机的轰炸,一场惊吓。
过了江,脚还没沾地,就被火车拉着朝上海赶去了。
如今,皇城南京就在脚边,要是能进去瞅瞅,那有多开眼啊。
可连里传来传去的小道消息说,部队要绕过南京,渡过长江,到江北整补。
听到这信儿,大伙儿的心情比较复杂。
淞沪战场几个月打下来,伤亡很大;撤退又撤得窝窝囊囊,一路上士气低落。如果真的能彻底脱离战区整补一下,当然好了。
可另一方面,到了首都的墙根儿下,却连一眼也看不成,没劲儿。
11月30日,日头还没有出来,凄厉的军号声就在寒风中撕扯了起来。
这是萧剑扬他们连到达淳化镇的第三天。
弟兄们赶紧整好背包扛好枪,迅速在镇外一块不大的空场上集合。
列队完毕,新到任的连长,给官兵们传达了上峰的命令--
51师所属各部,停止后撤,就地展开防御。
死守南京。
六
"死守南京。"
个子不高的连长,把这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空场上很静。
日头刚刚爬出来。清冷冷的白光,透过几棵干枯的麻栎树树梢,散布在一百多顶灰色的钢盔上,没有一丝暖乎气。
清晨浓重的寒气,轻松地穿透了士兵们身上的蓝灰布棉军衣,悄无声息地挤进他们的肌肤。
萧剑扬站在队列中,身子骨有点儿哆嗦。
这南方的冬天冷得真邪乎,没雪没风的,可却有股子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涌。
老家的长白山里,这时节早已是大雪漫天了,但好像也没这儿冷啊。
让他感到寒意的,不仅仅是天气。
"死守",这字眼儿让他觉着不是滋味儿。
当年在长白山跟爹干义勇军那会儿,向来是能打则打,打不了就--就像一股活水,流到哪儿算哪儿。
而这眼跟前的"死守",他觉着好像是要让活水变成坚冰。
他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瞅了瞅队列中其他的弟兄。
大伙儿脸都绷得灰白,不知道是不是让寒气给冻的。
站在队列前面的连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毕业于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二连连长毕铭成,弟兄们背地里给了他另外一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