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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第三十一章  

第一部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第三十一章

作者:巴渝

  岁月如梭,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一九七二年底。本来秋收完了以后三营就该移师换防,由榴弹炮二营来接防军垦。不知什原因直到十二月十五日,二营才奉命珊珊而来,这一天恰好是江海洋参军入伍三周年纪念日。

  三营回到团部驻地,便开始了老兵复员征接新兵的工作。吴贵银、刘光华、唐合江等好多老兵都光荣退役了。由于去年受“九.一三”事件的影响,全军既未复退老兵,也未征招新兵,所以今年复员量很大。真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江海洋荣升副班长,班长是原炊事班长肖大卫,真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不过江海洋第二天就被派去单独执行任务去了,连分到班里的新兵也没见上一面。

  这是一个很罕见的任务,那就是到粮站去扫机器加工粮食时残留的米糠,把它们一点一滴的收集起来,再用麻袋装起来,找个空闲的地方放好,等集多了够装一车时,再用电话通知营里派车来拉回去喂猪。与江海洋一起派出的还有侦察班的刘成通,他是和朱冲锋一起当兵的益洲兵,只不过是来自郊县而已,人称“小炮弹”。他五短身材,不爱说话,你问十句,他只答一句。偶尔说一句也会让你想好半天,让你对他刮目相看。看来大伙叫他“小炮弹”,他是受之无愧的。

  江海洋的目的地就是前面讲到的驿亭铺粮站,他将要溶入到那陌生的世界里去。“小炮弹”去的粮站是山高铺粮站,他要换回在那里整整干了两年的老兵肖天才。

  肖天才的父母给他的名字启得很好,然而他却是大字不识一筐,不过口才比文才要好十倍乃至百倍。江海洋刚当兵时他就是炊事班的“猪司令”,说起来他还是江海洋的前辈,江海洋也帮他代笔写过家信。记得“支左”时,肖天才不仅要为大伙做饭还得稍带喂三头猪。

  有一天,一个地方干部模样的人问他:“肖解放军,你喂了几头猪?”

  “嘿!我喂了几十头吔。你不信?一哈儿就一个二个的回来了。耶,你看回来了一个。”肖天才指着已经近在咫尺的江海洋说。

  那人回头看了看江海洋,一头雾水的走了。

  中午吃饭时,江海洋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大家听,没想到被营长听见了。

  “他妈的,这个肖天才啷个恁个说呐,简直有损我军光辉形象嘛,那就叫他真的去打糠来喂猪好了。”柯营长听了直摇头,丢下这句话走了。

  第二天,肖天才果然就打起背包,回驻地去执行“打糠”任务去了,这一去就是两年。江海洋还真想见一见这位仁兄,不知他这两年是怎样熬过来的。他一般三个月回来领一次生活费,以后就很难听到他的音信,平时就象西湖水面的一只浮萍常被大家忽略和遗忘,只有猪儿饿得“噜噜”直叫的时候,才有人想起他的存在。

  此时的江海洋虽然觉得和肖天才“同是天涯沦落人”,但一想到他两天后就要从“糠箩兜跳到米箩兜”去了,又为自己正在步肖天才的后尘而显得不很乐观,他生怕被战友和部队这个大家庭所淡忘。

  江海洋和刘成通在出发前的晚上,张管理员对他们专门作了交待,先让江海洋带“小炮弹”到肖天才处交接好工作,然后再去驿亭粮站找李顺利站长报到。

  江海洋和“小炮弹“出发这天天气不怎么好,昨夜的一场小雨,使上午的天空阴沉发灰,绵绵细雨仍在天空中飘飘洒洒的下个不停。两人背着背包,在营房大门口汽车站登上了一辆开往益州方向的班车。好在驿亭铺与山高铺都在一条线上,两点之间也相距不远,只不过一个在达足县境内,一个在陇昌县境内而已。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江海洋与“小炮弹”下车后,东问西找才来山高铺粮站。还没走进粮站开票大厅,就听到里面一阵男女笑声。走近一看,嘿,肖天才正跟一帮老百姓吹牛皮,而且吹得热火朝天,天花乱坠,开心的不得了。

  此时他正背对着从后面向他走来的江海洋和刘成通手舞足蹈,右手拿烟的手臂还不时在空中挥动。原来他在讲从营部调到八连当副指导员胡安达的笑话,因为胡副指导员是川南人,口音重,只要一讲话,每一句后面都要自然而然的带一个“儿”字的尾音。恰好肖天才正在学说胡安达的讲话,“……同志们儿哪,要好好学习认真领会《解放军报》社论精神儿哪。……”难怪逗得那些老百姓听众捧腹大笑。

  “耶,肖老兵,怪说不得‘乐不思蜀’哟,又在出我军洋相唆?你啷个狗……”江海洋冷不防的在他后面说道,要不是看到周围有老百姓,江海洋差一点儿就说出“狗改不了吃屎”这句话了。

  肖天才惊慌的回头一看,原来是江海洋和刘成通从天而降,忙丢掉烟屁股说:“哎呀!啷个又遭你听倒了嘛,硬是背时哟。好好不说了,走,先放下背包再说,然后吃了饭我再带你们去见站长。”说着他朝大家扮了一个鬼脸,点了一下头算是告辞,拉起两人推开侧门朝后面走去。

  江海洋凭第六感观察觉到,背后有一束眼光朝他射来,果然在他进侧门时一扭头的瞬间,一双波光粼粼的秋波向他射来,差点电倒自喻神胎金身的江海洋,要不是“军魂”在身,还有那城市兵干部子弟特有的高傲和目空一切,他深信是很难把持的。那一瞥,就像照相机一样把那骄媚的笑容拍摄入他的脑海。过后江海洋断定,莫说凡夫俗子,就是那个在毛泽思想讲用会上信誓旦旦,“不埋葬帝修反决不结婚”的团政治处凌历主任,见了她也会一见钟情,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肖天才的待人接物,让江海洋和“小炮弹”感到不象战友间那种坦然真挚,倒让他们觉得有一种“民拥军”的味道。他又是递烟,又是泡茶,还从一个脏稀稀的破罐罐里抓出来一大把瓜籽花生,很热情的招待二人。完了站在门口高声叫来一个粮站的搬运工,悄悄吩咐了几句后又摸了几块钱给他,一切都那么自然随便和客气,还有那么点神秘。

  “耶,看不出你老兄爱民有方吔,军民关系搞得不错嘛。”江海洋对他说道。

  刘成通则坐在一边,一声不吭的张望打量他未来的“新居”。

  “哪里哪里,过奖了,一哈儿你就晓得了。就要吃饭了,吃完饭我们再谈交接工作的事。”肖天才望着江海洋说,似乎想从他眼睛里挖出一点他想知道的东西来。

  江海洋知道他的心思于是说:“我先给你传达管理员的几点指示,一是由于部队忙于‘支左’和军垦,没有派人来及时换你,希望你能理解,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和误会。二是今年退伍没你一份,回部队后到有线二班报到。三是把这里工作交接好,让小刘同志尽快熟悉环境﹑人员和工作。明天与我同行,我在驿亭铺下车,你直接回部队。”

  江海洋传达完毕不一会,那个搬运工就提着两包卤菜和一瓶江州老白干进来了。

  “哎,小罗,麻烦你帮我们到伙食团把饭菜打来,这是饭票,你也一起在这里将就吃哟。”肖老兵对搬运工吩咐道。

  他转身把一张方桌往屋中间一拉,又找来两张报纸一铺,麻利的打开油纸包,顿时一股香味冒出,刺激着江海洋的胃觉。刘成通也在一旁流口水,居然不顾斯文来了个五爪当筷,抓起一块卤鹅腿啃起来。

  “肖老兵,你老兄小日子过得不错嘛。”江海洋赞美道。

  “哎,说恁些啥子哟,还不是为战友远道而来接风洗尘。”肖天才一边倒酒一边说。

  “还要喝酒哇,巴实!”这是刘成通到粮站后的第一句话,居然还是恁个一句话,让江海洋感到该同志怕是没得多大出息。

  “我免了,我不会喝酒哟。”江海洋见状首先申明道。

  “哎呀,少喝点,至少要意思意思一下嘛。”肖天才在一旁劝说。

  这时打饭回来的小罗也放下饭菜,加入到劝说中来。“解放军,今天一定要喝二两,难得有缘聚在一起,啷个都要喝一杯。”

  江海洋本是性情中人,见拗不过大家就说:“好!我喝这碗少的。”他端起酒碗站起来说:“今天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再说有了你这碗酒垫底,我是什么人的酒都能对付。同时也感谢肖老兄的盛情款待,咱们后悔有期。”

  “对啰,耿直。喝!”小罗喊道。“来来来,干!我先干为敬。”说完“咕”的一声,一饮而尽,并朝江海洋他们亮了亮碗底,那意是说,“我说话算话,决不拉稀摆带。”

  “耶,格老子,今天迂到酒坛坛了唆。”江海洋心想,然后闭上眼睛呡了一小口,结果辣的直哈气,不住用一支手在嘴巴前扇动。

  “吃点菜,压一压。”肖老兵赶紧给江海洋夹了一块卤鹅肉在碗里,他又向小罗问道:“喂,啷个金玉萍还不来呢?”

  “我去催一下她。”小罗放下筷子出了门。

  “金玉萍是那个?”江海洋问道。

  “嗨,就是你刚才看到的噻,听我吹牛的那群人当中,那个最好看的女人,她是粮站的开票员,她最喜欢我们当兵的了。”

  “哦,会不会是化装成美女的蛇哟,你不要被糖衣炮弹击中了哦,莫到时影响军民关系哈。”江海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其实各人都差点被击倒了。

  “我倒巴心不得被击倒哟,别个是吃皇粮的,那里瞧得起我这个农二哥哟。”肖老兵辩解道。

  “那你把她叫来干啥子?不合适宜噻。”其实他也想再仔细的看一看金玉萍,但严格的军纪就象一把达莫斯克剑一样,悬在他头上扼杀了他这种非分之想,所以才对肖老兵这样说道。

  “我就想有事无事的看到她,反正我要走了。”

  “不要单相思了,容易犯错误。”

  “哎呀,你们莫说了。一哈儿美女加美酒,安逸!”刘成通边吃边说。

  江海洋看了一眼他,仿佛有点不认识他一样,好几秒钟才说:“你说些啥子哟,各人吃你的菜。啷个你人还没有进入阵地就不设防了哟?”

  “到时回部队不要打小报告哈。”肖老兵对他说,“我们也是随便说说,哎,那个男的不想女娃儿嘛。算了,不说了,听脚步声是她和小罗来了。”

  看到金玉萍跟着小罗落落大方的走进屋来,肖天才慌忙站起来为大家作了简单介绍,还特别介绍她是一个才女,喜爱唐诗宋词。这让江海洋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有了女性的“参战”,几个穿军装的大丈夫顿时变成小男人了。刘成通的吃相也变的斯文起来,更象是一个“懑墩”只顾喝酒吃菜。肖天才则不停的端起酒碗一干而尽,也不晓得是不是以酒解愁?还是故意做给金玉萍看的,反正没有一个小时前那种牛皮哄哄的潇洒劲头了。江海洋也尽量不看金玉萍,竭力保持着军人的一种特有的风度与矜持。

  金玉萍则满脸含笑,就象一朵盛开的“金达莱”。她给每个当兵的夹菜,又大方热情的招呼他们:“吃噻,吃噻,解放军不要客气哟。晚上到我家吃饭,我叫我爸爸好好陪你们喝一杯,也算是给肖解放军浅行和给你们接风。来,江班长,有缘相见,我先敬你一下。”

  “是副班长,”江海洋纠正道。“好,我喝。”

  当他看到金玉萍一双玉手递过来的酒碗时,不由得想起陆游的《钗头凤》来,当然也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此人的文学功底,于是接过酒碗后随口吟道:“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江海洋吟完上半节就引而不发了,金玉萍是乎知道他在考她,于是接口吟起下半段:“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江海洋在心里想到,此女果然名不虚传。当他正准备一饮而尽时,却看到肖天才一个劲的朝他眨眼睛使眼色,那意思分明是叫他别喝。

  “我不是说过噻,”他站起来对肖天才说,“有你这碗酒垫底,什么人的酒我都能对付。未必像鸠山先生说的那样敬酒不吃吃罚酒唛。”说完一干而尽,之后顿觉有些晕头转向。

  “还是江班长豪爽!真是英雄海量!又是一个穿军装的文人骚客,好了不起哟。”金玉萍由衷的夸奖道。

  “过奖,过奖,班门弄斧,显丑了。”江海洋连连谦虚的说。

  一个回合下来,他的感觉是金玉萍既热情好客,又不显拘谨,且颇有文学功底,则又不风流,言谈举止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也带书香门第之遗风。只是性格约带活泼,这种女子最能让人想入非非,引起男人的非份之想。难怪肖天才这样的庄稼汉都敢做白日梦,到头来只能是山有情,水无意,无可奈何花落去。

  说实话,金玉萍的美貌,完全出自于一种自然美,似山间的一朵清香山花,清新无华还约带野性,没有城市姑娘那种孤敖高雅和娇柔做作,与之相比,村姑更别具一番风韵。

  “来来来,酒又倒起,满上。来喝酒吃菜!”身强力壮的下力汉小罗才不管你诗啊词的,在一旁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催促道。

  在他的脑壳里恐怕根本没得军人与老百姓之分。再说,他肯定以为在当时物质生活还比较匮乏的年代,能有这样一顿催人欲餐的午饭,不吃也是白不吃,划不来。

  午饭后,江海洋感到天旋地转,身体也有些发软。肖天才看他有些似醉非醉的,就埋怨他不该不听他的劝阻。

  “你晓不晓的女娃儿自带三分酒。你跟她拼酒,不吃亏才怪。”

  “我堂堂军人难道还怕女流之辈不成?!记倒起,当兵的喝酒从不打败仗。”江海洋很不服气的说,说完便一头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还说不打败仗,二两酒就把你筐睡着了。我看晚上那顿酒你也是孔老二搬家——(书多)输多!”肖天才一边咕哝,一边给他盖上军大衣。

  下午下班后,金玉萍高兴的来到肖天才的住处,她是来请他们三个当兵的去吃晚饭的。刘成通急于想了解周边环境,缠着肖天才带他到街上去转悠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金玉萍一掀门帘,见其他两人不在,只有江海洋一个人在屋里睡觉,军大衣也掉在了地上。她感到一阵脸红一阵心跳,不知所措的悄悄偷看了一阵后,便走上去把地上的军大衣捡起来,重新盖在他的身上,自言自语的说:“睡觉都不老实。”

  江海洋猛的一下惊醒,睁开双眼一看是金玉萍,四目一对都有些不好意思,他连忙爬起来,怕战友回来遇见误会。

  金玉萍把头扭向一边说:“不好意思,惊醒你了。”

  “没有。醉卧沙场莫人笑,古人佂战几人回。”他吟着王翰的两句诗,一则掩饰尴尬,另一方面也有意思劝解她最好不要找当兵的作爱人,不定哪一天悲剧就发生在她的身上,他觉得这对如花似玉的她来说是一种不幸。

  “将军金甲夜不脱”,金玉萍脱口吟出岑参的《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的绝句。这让江海洋怦然心动,他很想结识这位文学才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金玉萍的家宴虽然简单,主人却很热忱豪放,父女二人不停的劝三个士兵的酒。在中学当语文教师的金老师听了女儿介绍,知道江海洋也是诗词爱好者,于是在席间借着酒兴,声情并茂的吟唱了李白的《将进酒》。

  在席散前的最后一杯敬酒中,金玉萍以诗代意,对江海洋吟出王维的《渭城曲》中的后两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可谓用心良苦,寓意深远。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江海洋感激的看了看父女俩一眼,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说:“先干为敬。”

  第二天早餐后,江海洋和肖天才打起背包就出发。

  在车站,他对为他俩送行的刘成通说:“好自为之,不要辜负部队的培养教育,干好本职工作,随时保持连系,反正你这儿离我那里也不远,有空就到我那里玩,我也可以到你这里来。好,保重!”

  他紧紧的握住小刘的手,使劲的摇着,久久不愿松开。

  已上车的肖天才在车窗口不停催促他上车,一边翘首以待,期待梦中情人突然出现,为他送行。奇迹终于出现了,金玉萍气喘嘘嘘的赶来,然而却晚了一步。江海洋刚登上车,车门还没来不及关,汽车就发动了,缓缓启步离开车站。

  金玉萍看到汽车已离站,只好停下来朝他们挥手致意。江海洋也不知道她到底为谁送行,便礼节性的朝她挥手告别,他也看到肖天才爬出窗外半截身子在向她挥舞双手,激动的热泪盈眶,那情景就象生离死别似的。

  当汽车驶过金玉萍面前时,江海洋看见她仿佛是一朵盛开竞放的山茶花,娇艳迷人,那风姿气质绝不亚于穿军装的夏晓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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