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农炮三营第二个驻训地是永久煤矿,那是地处山峦重叠的西山腹地的一个中型国营煤矿,在全省煤炭行业中也小有名气。
炮连分散住在学校医院和选矿场,营部因无火炮装备便住在矿井救护队的一幢小楼里。那些平时无事,一但井下发生瓦斯暴炸和透水险情就要挺身而出的勇士,当天晚饭后便找到杨排要求来一场军民蓝球友谊赛。救护队那个所谓的“酋(球)长”对杨排说得也蛮好听,挺动人,什么军民联欢,军民同乐,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其实心里则是暗藏杀机,因为他们打遍全县无敌手。
杨排也笑里藏刀的应了战,他转身找来孙德胜凶巴巴的对他说:“你去把江海洋他们几个打球行事的给我叫来。啥子军民同乐,友谊第一,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给我打出军威来!打输了我叫你好看。”
孙德胜大声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我们一定打得他们只有招架之功,无还击之力。甭管怎样,一句话,就是打他一个慨而慷!”
这老兄长得就跟世界乒乓球冠军庄则栋似的,打乒乓球是他的强项,打蓝球未必球艺精通。不过从他“临危受命”,到“壮志凌云”的决心,以及最后“气吞山河”的态度,也还算有军人气魄,大将风度。不过要是比赛打输了,那就是你杨排用人不当,指挥失误哦。
风闻军民今晚上有一场蓝球比赛,矿领导和许多工人家属以及蓝球爱好者都纷纷赶来观看,矿领导则陪同营首长们在主席台上坐观其斗。比赛精彩纷呈,上半场部队以十分之差输给救护队。中场休息时,场外指导杨排给队员下达攻击命令,务必在下半场把比分捞回来,反败为胜。柯猛营长此时别看他表面上脸带微笑,与矿领导谈笑风生,其实这阵心里犹如猫抓。
随着中场休息的结束,裁判一声哨响,下半场比赛开始。不管军方如何全力进攻,总是事倍功半,不是被“地方部队”半路截击,就是蓝板球被反抢,造成军方攻击不利,防守又乱了阵脚,处于攻防不平衡的被动局面。如果不是及时重新换上王恩德和徐大海两员主力虎将,恐怕这场比赛的比分军方要输到上海滩去。这场蓝球赛的比分最终定格在88比78上面,军方终以10分之差败北。
“这简直是耻辱!这还不是打矿队,连救护队都打不赢,你这个排长是啷个当的?啷个组织的?自作主张,自行其是,自以为是,结果呢?一败涂地!”比赛完后,“萨利的爸爸”把杨排叫来一阵臭骂。
“我们还不是只是个营部在应战。”杨排一边中气不足的狡辩,一边心里想着怎样让孙德胜好看,他在心里骂道:“妈那个波子,给老子提劲打把的,结果输得一塌糊涂。”
“你呀,真苯!你不知道我三营藏龙卧虎,兵多将广?你不会去把七连的李援朝、万里征,八连的应卫峰、郭凯歌,九连的王建设五虎将调来。记住,明天主动去下战书,把面子给我挽回来,‘报一箭之仇’。还有在离开前,再与他们矿球队打一场,争取来个三比二。没事了,你走吧。”看到杨排领令而去,营长冲着他背影说道:“不善用兵者,不打败仗才怪!”
部队除了安排一周正常训练后,营里决定利用一天的时间来体验矿工生活。全营按上下午的时间安排,分成两个梯队由经验丰富的老矿工带领到矿井里看一看,充其量也只能算是“走马观花”,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意义,既不能帮矿工挖煤,也就谈不上为矿里增产。
营部和七连是上午步行往矿井深处走去的一梯队,除军官穿着有袖雨衣以外,士兵们都穿着一件无袖雨衣,此外每人还头戴一顶矿工帽,帽子上的矿灯射出一股黄色的光柱,并没有把黑古隆咚的矿井照得很亮。从后面望去,长长的队伍就像一条闪着鳞光的巨龙,不断向前游动。队伍里谁也不说话,大家虽然感到好奇,但内心都觉得有些紧张,似乎说话声也会引起头顶上的石头松动,更怕头上的帽子顶不住万一掉下来的石头,加之都是第一次光临,难免有些提心吊胆的样子。
老矿工倒是一脸严肃,一本正经,不吭不哈的只顾领着队伍朝前走。是因为他从未带过这样一支兵马呢?还是怕如此“兴师动众”得罪了土地爷?那就不得而知了。
整个矿井除了脚步声外,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使人感到有一种可怕的恐惧。但这种袭扰人心的恐惧感,最终还是以梁虹摔跟头而告结束。一块煤干石不仅拌倒了他,还使队伍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十七八个。
“格老子,是那一个嘛?”个头小反应最快的朱冲锋第一个爬起来报怨道。
“还不是那个梁—虫—工噻,还有那个嘛。”倒在梁虹身上的江海洋爬起来故意恁个说,意在出他的“洋相”。
沉闷的气氛一下就活跃起来了,有关切声,有埋怨声,有嘻哈声。
张管理员从后边赶上来批评梁虹道:“你这家伙,走路嘛要小心点噻,我在后面就看你吊儿郎铛的东张西望,在寻宝唆?”接着又问,“有啥没得?没啥就跟上去。”
“寻啥子宝哦,还不是怕头顶上的石头落下来砸他个血鼓淋挡的。”有个四川兵帮梁虹说出他不好说出的心里话。
走在前面的营长碍着有矿工师傅在场的面子,听见后面出现情况也没怎么搭理,只是向后传令:“不要高声喧哗,注意跟上。”
为什么江海洋要叫梁虹叫“梁虫工”呢?这里边有一个典故。那是在新兵连的第一次半夜紧急集合后,新兵连长杨克玺(新兵们背后叫他“雅克西”)打着手电点名时,大声喊道:“梁虫工!”
见没人回答又高声叫了一遍,江海洋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梁虹,于是勇敢地站出来纠正道:“报告连长!他不叫梁虫工,而是叫梁虹。”
“哦,哦,这个虹字文书写得太开了。”杨连长有一丝尴尬,连忙这样敷衍道。
回到班里,江海洋问:“你啷个启这么名字?堂堂五尺男儿,名字听起来像个女娃儿,分开来叫又不伦不类的,滑稽的很。我看就叫害虫算了,令人浮想连翩,那样你就成了庄家汉的天敌了哦,哈哈哈!”
“那有啥子法呢,爹妈启的。呃,我看你硬是警察的儿子——管得宽嘞。”接着又想了一下反击道:“啥子害虫哟,老子是国家栋梁,雨后彩虹。”
前面的队伍开始慢下来,几乎是停滞不前,老半天才轮到江海洋他们来到堵塞的地方,一看原来是到了作业区。严格地说,这根本不叫作业区,没有现代化采掘设备,只有几根木料痛苦的支撑着的掌子面,几个矿工赤裸上身用铁镐在挖掘煤层并不厚的煤炭,这种采煤作业近乎原始,令他们大失所望。唯一的收获,就是亲眼目睹领略了矿工们的工作。
看到矿工们在如此恶劣环境下工作,江海洋对梁虹和朱冲锋说:“他们可能就是工作在世界上最低层的人了。”
在掌子面的右上方,有一条狭长的斜坡小路,队伍要爬行移动,然后再走十来分钟,还要爬出一个“天窗”,才能与半山腰的地面接触。每个爬出“天窗”的人都是一脸是汗,用手一摸就跟化了装演古装戏的川剧演员一样,没有一个不是花起一张脸。那是因为部队没有经验,不知道矿井里是冬暖夏凉,而官兵们却都穿着冬装还裹着雨衣。虽然保证了衣服不被弄脏,却把大家搞得一身臭汗。
尔后,部队沿山间小路返回住地。这一进一出,绕了一大圈,差不多用了三个小时。进洞时每个人都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的,出来时一个二个花哩古戏的,也像越战中的美国大兵故意在脸部抹上丛林色彩似的。最要命的是在矿澡堂前的总结训话,营长那一张花脸对着下面上百张花脸的喜剧效果是可想而知的了。难怪围观的老百姓看着这支“花脸”军队发出嘻笑声,队列中也有战士使劲捂住嘴巴在偷偷窃笑,不敢发出笑声的原因自然是惧怕“萨利的爸爸”那张飞般的黑脸和豹子一样的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