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部队稍作休整后便与步兵分道扬镳,按原计划他们将在黄瓜山顶驻扎几天,任务是充当红军长征时的“宣传队”工作,在那里向群众宣传毛泽东思想,帮老百姓打扫卫,或者访贫问苦。
当年的黄瓜山远没有现在这么热闹,那时除了一座破烂不堪的小学校以外,周围只有几个高高的天燃气钻井架,一条比机耕道好不了多少的公路盘旋逶迤的通往山下远方,公路两边散落着单家独户的农舍,从屋顶伸出的烟囱冒着缕缕青烟。
炮车和火炮全停在小学校没有围墙的操场内,四周放出游动哨,那是为了严防“阶级敌人”的破坏。小学刚好放寒假,所以显得更加冷清,只有绿色的战车,绿色的火炮,还有几百个穿绿色军装的军人,才把这穷地方弄出点人气来。
营部要出版报,要求各班写稿,无线班的这个光荣任务自然落在了江海洋身上。因为时间紧,他便想到了写诗,这比写文章要来得快些,况且又有前天的实践。他躲过了打扫卫生的体力活,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地铺上冥思苦想,用香烟召唤缪斯的到来。好在灵感来得快,一会就写成了很符合现时的《野营拉练就是好》的打油诗。开头两句是这样的,“野营来到黄瓜山,黄瓜山上人马欢。”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附会,果然不出所料,一登出来就遭到梁虹一阵不客气的诋毁和抨击。
“喂,你老兄过来。”梁虹把他拉到旁边说:“什么他妈的人马欢?你捏着鼻子哄眼睛,你睁大眼睛看看,这里连老百姓的影子都难看到,简直是自欺欺人!”
“这叫现时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完美结合,你知道不?”江海洋学着李副教导员的东北话反击道。“连钟锚文书都说好,你行也写一首让我欣赏欣赏?”
江海洋与梁虹是经常在一起唇枪舌剑的斗嘴,但互相从不因为彼此间的攻击而耿耿于怀,反而认为这是一种乐趣和生活品质的提高。战友们送他俩“影子”的雅号,只有张管理员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笑骂他俩是:“龟儿城皇庙的鼓槌一对。”
第二天上午,部队派出四个群众工作组对周围贫下中农进行访贫问苦,江海洋与营部医助周楠分在一组。周医助挎着医药箱和他走在乡间泥泞的小路上,每到一户周医助都要先问一问老乡家里有不有病人,如果有他就打开药箱拿出几片常用药给对方。因为他是湖南人,说话“叽哩亢啷”的让本地人听不懂,江海洋便自然而然的成了他的“翻译官”。
江海洋也向老乡询问一些不痛不痒的情况,比如家里几口人啦,今年收成怎样?生产队有几个地主富农?还不时在小笔记本上记录一下,把本来就胆小怕事的农民搞得语无伦次,常常是答非所问。他们搞不懂他俩是何方神圣?是来帮助他们脱贫致富的神兵天将?还是来反清倒算的工作组?由于当地缺医少药,在拿到医助给他们的免费药后,才慢慢打消了顾虑,加之江海洋态度和颜悦色,才使他们对来访者产生了信任。
江海洋从三个老农吞吞吐吐的谈话中,引起了他的深深不安,与其说是不安,不如说是震撼。农民的生活非常令人同情,他们在贫脊的土地上,勤劳耕作,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劳累,还需要负担上交农业税,屠宰税,还有什么乡统筹,村提留,教育附加税,集资款,等等这税那费,大慨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清到底有多少。把本应归他们享受的安稳祥和,丰衣足食的日子搞得是支离破碎,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只不过由于当时的政治高压态势,才使他们不敢“冲口而出”,“揭竿而起”罢了。要是被那些“掌权”的造反派知道后,那对不起,扣你一顶对社会主义不满的大帽子戴起,正好不大也不小。再说,无产阶级的专政又不是请客吃饭说起来好玩的。
他俩访问最后一家农户时,已接近晌午。农家主妇从黑黢黢的灶屋里端出来一大钵红薯稀饭和一碗老咸菜。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裹着一件破旧不堪的蓝色棉袄,双手捂着一个竹制的火笼,哆嗦的坐在墙角。一群猪仔似的小孩,衣衫烂娄的在堂屋与院坝中跑来跑去。……
这次访贫问苦,让江海洋亲眼目睹了农民的生活拮据与疾苦,是他最大的收获,使他的思想在理性和感情都向前迈了一大步。至少让他懂得了农村与城市的差别,现时与未来的距离。黄瓜山,这个中国农村贫困的缩影,使他永远记住了这个地方。他真诚的希望它有朝一日像“大寨”一样,甩掉贫穷落后的帽子,繁荣富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