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八月,三营奉命到“五七农场”去搞军农生产。营部的先遣班由指挥排无线班担任,负责接管政法学院六八级军训一连的驻地,接收农田,耕牛,菜地等,以避免无人管理的空间。经上级研究决定,江海洋暂调无线班。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兵种,他甚至过早的飘飘然起来,以为时来运转,一颗“将星”将从此冉冉升起。干过炮兵的都知道,“有线兵的腿,无线兵的嘴”。当无线兵又神秘又神气,身背“七一”式电台,头戴耳机,手拿送话器,斜挎“苏式”文件包,威风凛凛,那感觉就别提有多美了,活像一个王成的翻版。
但临出发前,杨排找他单独谈话说:“……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贵贱之分。这次对你来说当然也是一个机会,更是一个考验,你先干养牛的工作,视表现再考虑你到无线班的事。”杨排讲的冠冕堂皇,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江海洋表面上点头答应,心里却是五味具全,十分不是滋味。名义上脱离炊事班调战斗班,其实不过是个养牛的,属无建制的自由战士。
他转身走到无人的猪棚里无可奈的大声叫道:“这是他妈的明升暗降!”
“江海洋!你够可以的啊。对着一群蠢猪嚷嚷什么?它们懂得什么,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我给你讲,这那里是明升暗降哟,这叫塞翁失马,安知祸福。”梁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说,这大概是他唯一次没有对他进行打击。
梁虹说的虽有哲理,不过他还是想不通这些当官的是干啥吃,叫一个的城市兵,先当“猪司令”后干“牛队长”,这不是在耍弄自己,就是在开国际玩笑。然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即使有意见发牢骚也得执行,别无选择。就像林副主席说的那样:“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他只好暗下决心,一定要牢牢抓住这次机遇,通过积极表现争取到无线班,再打一个翻身仗,改变自己在领导和同志们心目中的不良印象。同时他也作好了吃苦和经历磨难的精神准备,以此来更好的磨炼自己的意志,增强自己的毅力和韧性,为将来立足事业,立足军营,立足社会储备宝贵的能量,那天晚上他在日记中写道,“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天生我才必有用。”
所谓“五七农场”,是根据伟大统帅毛主席前几年五月七日给军委首长的一封信里的内容精神而创办的。信的内容大致精神是,部队在和平时期,也应从事工农副业生产,以求自给,尽量减轻人民的负担。主席的话在当时就是最高指示,一经传达就必须迅速行动坚决落实执行。于是全军各部队积极行动起来,有条件的部队就纷纷都办起了“五七工厂”,“五七农场”,犹如雨后春笋一般。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为十年后,军队也正而八经的经商埋下了祸根。
江海洋所在团的“五七农场”在另外一个县,远离原驻防地有一百多公里,当时叫青龙湖,后因地理位置在江都市西边,又改称西湖,听起来令人想起杭州的西湖,给人以无限的暇想。其实它是五十年代大兴水利建设的一个产物,一条大坝拦腰截断青龙峡云雨,便“高峡出平湖”了。湖周围有五百多亩稻田属于部队,湖内有一些大小不等的岛屿,如星罗棋布的绿色珍珠镶嵌在湖面,各连排的营房便散布在这些大一点的岛上,所以各连和营部都配备有大小战船数艘。大船主要用来装载人员农具和生产生活物资,营首长到各连视察生产工作就用小船接送,营部通信员也每天划着它到场部去取报刊杂志和信件,分理后又划着小船送到各连部去。
八月下旬的一天下午,骄阳似火。无线班的“阿拉”班长吴贵银带领一行九人,冒着烈日乘车来到农场。爬上大坝,望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江海洋的第一感觉是西湖真美,目睹后让人心旷神怡。第二个想法是马上跃入水中,好好的洗洗征尘,他甚至来不及等到安营扎寨以后。
众将士站在大坝上翘首举目远望,烈日之下,行船甚少。好一阵,才看见一艘大船从树林茂密的小岛后面钻出来,慢悠悠的向大坝驶来。船一靠岸,穿着一件破背心,戴着一副折了腿的眼镜船工,抬头向坝上大声喊叫,“哪位是吴班长?”
绰号“奶油班长”的吴贵银连忙答应道:“我就是。你是——”
“我是来接你们进岛的牛队长,”他自报家门。“快请上船。哎,小心点,一边一个,不然船容易失去重心。哦,对啰。好了,好生坐稳,开——船——啰!”
可能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亲人解放军的原故,“眼镜”真的要被“解放”了,所以难得有如此好心情。他不时微笑地看着在太阳下有些疲惫的战士,用力的划着船朝着住地岛的方向划去。
晚餐是丰盛的,大学生们是热情的,女大学生是漂亮的。特别是那个在伙房里打杂的姑娘,皮肤白嫩,身材修长,戴着一副考究的眼镜更是显得十分文静,引人注目。
在整个的吃饭过程中,江海洋就没听她说过一句话。她似乎很忧郁,冷漠得就象一弯冰冷的湖水,只是在给他盛菜的时侯,她才十分专注的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对他印象很深,它既深情又有些迷惘还有些吃惊。
吃完晚饭,江海洋走到厨房后面的湖边洗碗,碗里剩下的饭粒引来不少小鱼。牛队长也来到他身边蹲下洗碗,他便好奇地向他打听起她来。
“哎,老弟,晚上到牛棚里详细讲给你听。现在只给你讲,她的男朋友长得很象你哟,只不过前不久,就是从这里跳湖自杀了。哎,可惜哟!”
“难怪不得她恁个看我哟,原来如此。”江海洋若有所思的说道。
望着夕阳西下的湖光山色,江海洋不曾想到这里居然还曾发生过如此悲壮的生死恋。而悲剧的主角,禁然还是大学生,真是不可思议。假如是一对山村青年为爱走不到一块,以死来表达对一方爱的忠诚,或是以死来冲破束缚他们结合的旧习惯旧思想旧势力的话,这还好理解,然而发生在一对郎才女貌的大学生身上的这种悲剧,实在让从来没有尝试过爱情滋味的他无法理解。
晚饭后,吴班长与大学连的陈志连长一起到办公室交接工作去了,一些男生邀请战士们去湖里游泳。一到湖边,江海洋就迫不及待的脱掉衣裤,做了几下运动,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助跑,一个飞燕展翅的跳水动作做得十分干净漂亮,“叭”的一下跃入水中,几十秒钟后才冒出水面,把在岸上的藏立军和赵全利两个北方“旱鸭子”急得一身冷汗,生怕出了危险。
江海洋浮出水面后,踩着水高举右手招呼战友们下来,这时游到他身边的大学生也高声叫他们下水。赵全利和藏立君互相推来推去,谁也不敢下去,于是干脆坐在岸边羡慕的看着他们如鱼一般的欢乐戏水。只有刚刚拉完屎赶来的益洲兵朱冲锋,脱掉衣服就来了个“冰棍”跳,“扑”的一声落入湖里,拼命向前游去和他们会合。
副班长刘光华和战士唐合江、王开和、丁开平也先后来到湖边,他们没有下水,只是蹲在湖边开心的打着水仗。
江海洋他们游泳回来,已是掌灯时分。除了湖内外的灯光鱼火外,周围一切都是那么安谧。大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聚在湖边纳凉,他(她)们切切私语,话别分离,憧憬未来。总之,他们将在明天中午,吃过这里的最后一道午餐,便要“将军跳上马,各自奔前程”了。不过此时他们似乎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显得有些留念。
晚上九点多钟,吴班长才拿着笔记本和陈连长走出办公室。他把战士们叫到一块,然后分配任务。
“……江海洋跟牛队长学习喂牛,朱冲锋,赵全利负责学会划船,明天有人来教你二人,记住,你们的时间都只有四个小时。其余的同志打扫清洁卫生,管理菜地,做好迎接大部队到来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