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回到驻地不久,江海洋也因“革命工作”的需要,由战斗班下到了炊事班。
那天晚上他沏夜不眠,翻来覆去的想了很多,觉得当炊事兵也太丢人了,要让一起当兵的老乡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在炮兵团里谁不知“伙头军”是下等兵,整天一件大白围裙挂在身上,胸前一块老是油腻腻黑糊糊的,一天三顿围着三尺锅台转,不仅要做饭给人吃还得煮猪食喂猪,跟他妈地方上食堂里的大师傅一样好不倒那里去。况且“伙头军”由于没有专业技术,最让专业兵士瞧不起。
他永远忘不了河北兵齐树林,那挑着两桶猪食担子晃来晃去的身影,还有他穿着高筒靴哼着河北邦子打扫猪圈的表情,以及对着临产母猪自言自语说着人话的样子。
江海洋的情绪低落到零点,感到难以接受现实。他认为这是“无颜见江东父老”的事情,是某些人和他故意过意不去,给他小鞋穿,而且还是一双“透明水晶鞋”,只不过上面贴有“革命工作需要”六个大字的标签而已。使他想不通的是,自己不就是查线骑自行车这点屁事,当官的何必如此纠缠不放,念念不忘,非把他整治的抬不起头来呢?
“哎!人在屋檐不得不低头哦。”他思来想去,内心里感到很无奈很无助,没有了当军代表时的趾高气扬,春风得意。如今唯有硬着头皮去面对现实,并接受现实。他同时也告诫自己要学会忍辱负重,也由此对“忍辱负重”的内涵有了更深的理解。“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他在心里反复默诵着,仿佛名句格言能增强他抵御命运的不公。
江海洋有一个臭习惯,那就是写日记。从一九六八年五月到现在为止,已经整整三年多了,部队的紧张生活不仅未改变这个习惯,反而变本加厉,一如既往。说起写日记这里面还有一段小插曲,那是因为“文化大革命”的武斗战火,把在区体校田径队训练才几个月的他就赶出了校门,从此灭了他在田径场上的冠军梦。无聊与苦闷的江海洋只好躲在家里看书,他什么书都看,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是在博览群书,而且看得津津有味,费寝忘食,还学着父亲江汉清的样子写写心德日记,大有弃武习文的趋势,连父亲见到他那如痴如醉样子,都不竟会皱着眉头想道:“这小子常此下去,怕是难能子承父业哟。”
遥望着窗外的星空,盯着木柜上“滴滴哒哒”的小闹钟,江海洋更是失去睡意。他翻身趴在床上,点燃自制的墨水瓶小油灯开始写日记,心里想等写完日记也差不多要天亮了,便可以起床为大伙做饭。谁知一不小心碰倒了小油灯,火苗一下点燃蚊帐,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灭火,把整个炊事班的战友全都从睡梦中惊醒。“伙头军”们顿时乱作一团,急忙跳下床来赤膊上阵的尖叫着救火。
巡逻哨兵闻声持枪冲进来一看,炊事班已乱成一锅粥,便转身冲出去报警。不一会儿,只见那些衣衫不整或只穿着短裤的干部战士闻讯赶来了一大群。
看到火已被扑灭,怒发冲冠的指挥排长拉着一张马脸大声问道:“怎么回事?!搞什么吊明堂!简直是乱弹琴!”
他一副很不安逸的样子,显然是因为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人禁然制造情况打破了他的良辰美梦。
本来就不愿意要城市兵的炊事班长肖大卫,此时幸灾乐祸的说:“格老子,这家伙半夜三更的睡不着觉,写啥子‘《雷锋日记》’哟,结果写出个‘火烧连营’来……”。
江海洋花起一张脸分辨道:“我想等……”
“你想等什么?等处分!还是等脱军装!是不是?!”杨排不容他分辩,连珠炮似的凶神恶煞质问道。
人群中响起一个油腔滑调的京腔:“他想等上军事法庭。”
战士们“轰”的一声笑起来。江海洋不用眼睛寻找就知道那是谁,一听声音就知道是那北京兵“孙猴子”,大号孙德胜,听说他父亲是中情局的官员,也是一个“后门兵”。
于是杨排不得不大声制止道:“瞎起哄!都回去睡觉。”接着又对肖大卫说:“炊事班明天开班务会解决江海洋的问题。”
“报告排长!准确的说,是今天晚上开班务会解决江海洋的问题。”又是那个声音。
“少给我贫嘴!统统回去睡觉。”杨排再次命令道。
“格老子,恁个折腾,怕是睡不着啰。”有人小声咕哝道。
“是噻,到早不晚的,看来只好躺在床上睁起眼睛等起床号响啰。”有人也小声附和道。
“江海洋呀,江海洋呀!你他妈的真是个‘江洋大盗’,不想当炊事兵嘛,你可以找当官的明说噻,干嘛半夜三更的火烧军营,把老子的黄粱美梦都给搅了。”说这话的是梁虹,他才不管江海洋的现时处境,反正不说也白不说。
“梁虹同志,你还是要一点阶级感情噻,中伤自己一个战壕的战友,算个逑!”江海洋说着做了一个“滚”的手势,“去睡你的觉,这会我烦着呢!”
晚上的班务会上,同志们发言的火药味很浓,就象他们平时炒菜时用的大火一样,把江海洋烧得是焦头烂额。会上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有的指责他说,虽然不是火烧连营,只烧了纹帐和炊事班,但至少把今年的先进班给烧悼了,说这话的同志看来集体荣誉感还真强。还有更难听的是,说他是“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
那个有点炒菜级别的老兵更是说的幽默:“别个当官的都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想把事情整好,你倒好,还是个当兵的,才来炊事班就一把火把我们班烧得一塌糊涂,我还不晓得二把火和三把火会烧的咋样,可能二把火要把我们烧卷,三把火要把我们烧焦了才作数。”
同志们的发言还真的给江海洋在思想上打了一针预防针,让他在内心里还真的不敢轻视小瞧这帮“伙头军”,他们个个觉悟都还蛮高的嘛。并非像战士们评价的那样:伙夫班的兵,个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晓得油酱醋柴,早上是馒头稀饭,中午晚上是大米干饭。
四川籍炊事班长肖大卫待到大家讲得差不多了后想了想说:“江海洋同志,希望你虚心接受同志的批评帮助,提高思想认识,努力改造世界观。恁个,从明天起,你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煮稀饭,然后一天两顿煮猪食喂猪,免得你把干饭都煮成了糊锅巴,那就恼火啰,看张管理员不把我来一个奶奶地熊。另外,齐树林发挥你北方人的强项,早上做馒头,和江海洋一组,顺便教教他怎样喂猪。”
班长说完得意地点上一支巨浪牌香烟,他对自己的“英明决策”和重组调配感到十分满意放心,有一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良好自我感觉。其实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不信,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江海洋火烧炊事班后,在三营是“名声大震”。不仅背了一个口头警告处分,还当上了“猪司令”,一同来当兵的老乡听说后,摆起他来都笑弯了腰。那天傍晚,他们聚在蓝球场边肆无忌惮的议论开来。
“格老子好耍,咹,江海洋同志为我们干部子弟是‘争光添彩’,做出了榜样了哈。啊,为我们早日提干作了表率作用,标杆作用。我提请大家注意,都要向他学习致敬。”七连侦察班的李援朝吐着烟圈幽默的开了头炮。
“那当然啰,他是我们中间爬得最快的一个噻,龟儿当兵才一年半就干上‘司令’了,要是再干个两三年不是要当国防部副部长了哦。硬是不简单呢,进步满快的嘛。”梁虹不甘落后的说道。
“真是‘清出于蓝而胜于蓝’!”八连侦察班的郭凯歌说。
“此话怎讲?”九连侦察班的王建设问。
“嗨,你这家伙连这点都不懂,他老爸参加革命二十多年才当上公安局长,还是个副的,他都升了‘司令’,你说那个比那个大嘛?哈哈哈!”梁虹笑得无比放肆。
“看来硬是‘虎父无犬子’吔。”营部驾驶班的李泰说。
“啥子猪司令啰,我看顶破天也只能算一个穿军装的猪倌。你们说是不是?”七连瞄准手苏区不屑一顾的说。
“我们恁个说别个是不是有点不道德哟,好像在犯自由主义吔。也有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成分在里面,还有把自己的欢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嫌疑哟。”七连侦察班的万里征有些同情江海洋的处境,对大家说道。
“没得关系得,军营生活恁个枯燥,来点黑色幽默未尝不可,没有‘燕山夜话’可讲,那才憋得难受。我和他两个从来都是互相攻击,反唇相讥,一点都不影响我们的战斗友谊,不相信你们问李泰。”梁虹连忙解释道,他和李泰、江海洋一天当兵一道分在营部,所以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