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乔文亚留言
乔文亚的信是苏军医转给我的。在没有收到他的信前,我已经知道他被押送回国的大致经过了,当我从苏军医手里接过一封沉甸甸的信时,颇带遗憾地说:
“悲剧终于发生了!”
“是啊!”苏军医神情黯然地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不知道,现在国内的运动状况,”我怀着某种怜悯说,“回国之后,真不知他会落个什么结果,这下可尝到偷食禁果的苦味了!”
“可是,所有西方文学作品中都讲‘禁果分外甜’!”苏军医好像B我解脱似地反驳我。
“我们是在东方!”我有意敲打他一下,然后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先看看他的信吧,以后我们再慢慢谈。……”苏军医因急于出诊,便匆匆去了,或是借口出诊,匆匆逃开了?他和白玉琴不会再出什么事吧?
苏军医走后,我又沉思了一会儿,才打开乔文亚的留言。谜底已知,它已经激不起我的好奇心了。怀着某种厌烦之情勉强地读下去;
黎老师:
当你从奠边府回来时,我已经被押送回国了。看来,我将脱掉军装被开除党籍(或是留党察看)回到我的家乡去了。我很痛苦,但不后悔。虽然我没有听从您的劝告,酿成大错,我也无意向您致歉。我之所以临行前给您写这么一封长长的留言信,无非是希望得到您的谅解后,以您的热心和真诚去把阿娟扶起来。她的痛苦是双重的,因为她已经有孕在身。
读到这里我的心不由“咯噔”一震:真是祸不单行,这简直是雪上加霜,我的握信纸的手竟然忍不住发抖,仿佛被阿娟绝望的情态刺痛了。
我的遭遇我心里是有数的,回国之后,不管把我放在哪“个岗位上,凭我的青春活力,凭我的文化水平,凭我的聪明才智,我都能生活得很好,就像一个被风浪卷进深渊里的人,凭我的勇气体魄和游泳技能,我一定会从深水里浮上来。可是,阿娟怎么办呢?她将来怎样面对社会舆论?她怎样抚养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人言可畏,那个小生命是不是会给她带来终生的屈辱?她的柔弱的心灵能不能承受这种无处不在的重压?
话再说回来,即使她勇敢地承受命运给她的重负,不畏人言,不畏艰辛,把幼儿养大,她今年才18岁,是如花的妙龄,如火的青春,她怎么能忍受孤寂的生活?长长暗夜,寂寂孤灯,谁能给她以爱情的抚慰?谁能擦干她的屈辱和凄苦的眼泪?
我回到祖国,我除了失去军籍乃至党籍之外;我的火热的青春并没有丢失,我失去了爱情却没有孩子的拖累,我还能重新获得人间的一切,可是阿娟怎么办?她能等到什么时候?
所以我给黎老师你写一封长信,就是求助你的经验,求助你的智慧,为阿娟去解脱痛苦,即使无法使她全部解脱,那也给她指一条不太崎岖的比较容易通行的生活之路。
我想,这可能给您增加某些负担。可是,这恰恰是一个作家应该探求的人生之秘,哪个伟人说过作家是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呢?这也许正是你所需要的一个有用的素材,您看,现在不是我请求您的帮助,而是我在帮助您完成素材积累了。写到这里,我的痛苦万端的心情,变得略感轻松了。
我是不是为您提供了一个悲剧题材?
黎老师,我不知道你读着我的留言时是什么心情。在我对您怀有真挚敬意的时候,我也考虑到我们之间的差异:我们相差18岁的距离并不很远,甚至仍然是同一辈人,但是,我们由于经历、环境和所受的教育不同,在人生价值、道德观念、生活情调上,就有着很大的不同,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沟通。
我跟苏军医也是相差18岁,但我们的人生观、爱情观、幸福观就很容易一致,因为我们受的是西方文化的熏陶,在你们这些布尔什维克们来看,我们是属于布尔乔亚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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