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刚满4个月,瘦得像个猴子,一根骨头包一层皮,整天哭闹,我的婶母就上岛来向我哭诉,我咬咬牙,狠狠心,只能撒手不管。为了战争,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什么私心杂念都没有了,人活着好像只为了一件事:战斗!
小嶝的战斗可能是最残酷的,国民党老早就恨死了小嶝,所以他打我绝不讲手下留情,地面建筑全被炸烂,岛上一片焦土。
我们的炮兵也不是吃素的,同敌人以凶对凶以狠对狠。然而,炮兵打炮好痛快,民兵搬运炮弹好辛苦。每天半夜12点钟以后,运输船准到,由于小嶝还未建成长码头,来船只能在浅海地段抛锚,抬炮弹必须下水。海水挺深,淹到我的胸部,浪头涌来,人都站不稳。我那时虽然年轻劲大,但扛80斤重的炮弹箱,上坡走将近一华里路程到无名高地,还是觉得很吃力。刚刚出水,浑身湿漉漉的,海风一吹,三伏天也会冷得打抖,关节炎一下加重了。算一下,解放后我在防炮洞一共住了11年,炮战中又带病下水,骨头全坏了,现在遇到阴天下雨。所有的关节都会痛,靠老张长时间按摩才能顶过去。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炮战期间我们饭可以吃饱,但菜天天顿顿就是两个——盐拌海蛎子和咸萝卜干,吃得你一看到这两样东西就反胃吐苦水。肚里没得油水,却要一晚上扛十趟八趟炮弹并且连续几个晚上这样扛,人确实有点吃不消啦。所以,我们对解放军打急促射是既盼望又发怵,严惩敌人谁都盼望,看着堆积如山待搬运的炮弹箱又谁都发愁。但在小嶝你绝对听不到任何一句牢骚或怨言。炮弹从出厂到在敌人的阵地上爆炸,经历了连续不断的转运,我们小嶝是这个过程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环节,小嶝民兵为这个环节从未延误和卡壳而感到自豪。
运输船拉来的不光是炮弹,还有圆木、水泥、石头、麻袋。但小嶝无法停大船,外运难以满足构筑工事的需要,材料大量还得靠本岛自行解决。
炮战刚开始,阵地上缺木料,炮兵一个营长问我咋办,我说:只有卸门板了。那时岛上的老房子门板都很好,木头又重又结实。你要拆人家的,就得先拆自己的,我和干部带头拆了,别人才没有话讲。就这样,我带头,一天之内全岛几百户的门板拆得光光,成为名副其实的“夜不闭户乡”。
后来,阵地上石料又供不上了,这个好办,敌人炸毁一间房我们就扒一间房,不管它是正房偏房,也不管是盖房的备料或厕所猪圈,能用的砖、石全部抬走。抬的时候同房主连个招呼都不用打,因为一切为了战争,不要讲是谁家的,全部给我用上,补偿的事以后再说。有人讲笑话,炮战使小嶝实现了两个共产主义:物质上,被炸回到原始共产主义社会,所有乡民都没了家没了私有财产,住防炮洞,吃大锅饭;精神上,则升华到了高级共产主义境界,做到了心甘情愿无偿地贡献一切。小嶝的群众太好了,多少年过去,没有一个人缠住我向我讨门板讨石料,他们硬是凭自己的双手,建起了一座新小嶝。
当然,对前线民兵而言,最大的考验还是过生死关。打仗就会死人,尤其小嶝的炮工事做得太仓促,全是简易露天的,伤亡更难以避免。记得有一天下小雨,炮兵一个姓王的副指导员看我没穿雨衣,伸手抓过一条麻袋盖在我身上,对我说:小洪,今天的战斗可能特别激烈,你把阵地上的民兵都撤下去吧。我说:不行,基干民兵和部队混编是上级的命令,没有民兵,谁给你们运炮弹嘛。几小时后,这个王副指导员就中弹牺牲了,现在我还经常想起他来,想起来就非常难过:他穿一个红背心,整天乐呵呵的,爱出个洋相,会唱几句家乡小调。好好个人,一转身就没有了,这就是战争。那天,我们无名高地被打塌了一处炮掩体,部队伤亡十几人,民兵牺牲了4个,名字我都记得:周坊、邱详仁、洪天雨、邱永利。人全被炸得七零八落肠子流了一地,尸体没有一个是完整的。部队上的同志,我们用白布一只胳膊一条腿一截身子包起,运回大陆。民兵尽量给他拼凑完整擦洗干净,换上寿衣装进棺材,然后才通知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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