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若按每门炮计算,我打的炮弹也是最多的。
打得大担北山把白旗都升起来了,升了没多大一会儿又收了回去。据传,蒋介石都知道我们了,他说:“厦门那里共军有一个小岛,非常顽固。”
庆功大会上,军首长说:让我们为青屿英雄连队鼓掌。一片掌声,响了足足好几分钟啊。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回来向全连一传达,战士们都哭了,说:组织上对我们这样关心,死在这个岛上也心甘。
我的那些兵,那帮战友,好哇,太好了!
一个叫刘发汉的战士上午九点多钟负伤,一块弹片从左眼角楔进去,后脑钻出来。卫生员只能简单给他包扎一下。他疼得在那里叫,腿一个劲儿地蹬。我安慰他:不要蹬,蹬了对治疗没好处,等晚上船来了,就送你回后方治疗。他很听话,强忍着不叫,一动不动躺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青菜叶子,到下午两点,他头一歪,不声不响牺牲了。战士临死连顿好饭都没吃上,现在想起来我心里都堵得非常难受呀。
还有二炮长包书科,山东肥城人,左脸有个巴掌大的黑疙,初中毕业,那个时候文化就算可以了。战前他正在师医院住院治慢性阑尾炎,听说要打仗,坐着船就偷跑回来了。他写了一首诗表决心,我现在还能背下来:
“天寒水结冰,松柏永常青。艰苦环境里,战士是英雄。”他打仗确实很勇敢的。敲敌人的高射炮,二炮连打了80发,都打在工事外围。我在指挥所下令:停!他气喘吁吁跑来问:为什么让我停?我说:你他妈光会浪费炮弹!他摸摸脑袋说:我再研究研究。结果加大表尺又打了40发,有6发落进敌人工事,把目标摧毁了。1959年组织确定他复员,他坚决不走,写决心书,再艰苦也要留队。考虑连队也需要一些打过仗的老同志,没让他走。1961年,一个新战士下海抓海螺,被浪卷走。包书科跳下去救,浪太大了,先一抽,又一个反冲,把他狠狠摔在礁石上,摔晕过去,淹死了。
我当时在南京炮校学习,听到他的死讯,难过得几顿没吃饭。
我现在年纪大了,每天早晨到公园散步,过去的事就在眼前一幕一幕过电影,脑子里老是浮现战友们的身影。我每年都要回青屿去看看,我在那里干了十年,那是一个忘不了的记忆。老了,想想过去,精神上好像有些安慰。
我退休后生活还可以,一个月拿个五、六百块,比在部队时少个一、二百块,说得过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住三房一厅,四十几个平方,也可以了。有时也有怨气,但一想那些死去的战友,他们干革命得了什么嘛?就啥气也没有了。1947年一次战斗,我两条腿挨了机枪,左腿伤到筋,右腿伤到青头。卫生员给我紧急包扎、止血。国民党反击,距我还有三、四百米。指导员命令机枪班长把我背下去。班长说:我的班打得只剩两人啦。指导员说:剩一个人也得把他背下去。班长就背起我跑,一边跑一边说:只要我活着,就一定把你背回去。我的同乡贾乐开也替换班长背了我一段。后来,打兖州时,卫生员死了,指导员和贾乐开打淮海时死了,机枪班长打厦门时死了。救我的四个人,都先后牺牲,只有我活了这么多年。
战争残酷呀!想想烈士们,我挺知足了。
梁文科老人转业前的最后一个职务是厦门警备区后勤部副部长。退休前的最后一个职务是厦门渔港指挥部副指挥。
现在,你若到警备区或渔港指挥部去打听,知道梁文科这个名字的人已不是很多。但你如果到青屿去打听,所有的干部战士都会很自豪地告诉你:他是我们的老连长呀。每年,梁文科到青屿去讲传统已是新兵下连后的必修课。过了时间不到,连队还会派人去接、去请。三十几度春秋过去,他梁文科依然是青屿战斗集体重要的一员,他的名字已经和青屿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
问题是,现在中国,福建,乃至厦门,又还有多少人知道青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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