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蒙部分:霍霍有名无姓。他说蒙古人都这样。据说他们早先也和咱们一样有姓有名,但传来传去把姓给传丢了,只好用父名来代替家族姓氏。我听后先是甚觉奇怪,因为原来以为姓氏大概是最不会遗失的一种东西。后来想想,这感觉其实是民族思维定势。生于最忌讳“数典忘祖”的民族文化之中,自然倾向于将姓氏这一人为符号图腾化与永恒化。其实老祖宗把姓氏传丢了的肯定大有人在,单看看《春秋》、《战国策》上那些怪姓于今何在就能明白此理:那些人总不成全绝了后吧。十来亿汉族不大可能来自于百来个(数百个?)家族,同姓者必是互相抄袭,就象“光复”以后的满族改姓“金”之类。
霍霍是外蒙人,五短身材,紫膛面皮,连鬓胡须,浑身透出使不完的精力,哪怕是身穿实验室的白大褂也没有丝毫斯文气象,倒更象骆驼祥子。其实人家受过良好完备的现代教育,在基辅大学拿的博士;据一位俄国来的访问学者说,他的俄语可以乱真。这让至今尚满口洋泾浜的我汗颜无地。我以前还一直以为电影上的外国间谍都是虚构出来的,除非是童子功,一个人就算练到死也脱不了外国口音。
霍霍刚来那会儿看见我的东方面孔喜出望外,及至得知我是中国人后似乎便有三分扫兴,但我却热情不减。毕竟,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外蒙人。我早就盼望有这么一个机会听听“那边的故事”来印证一下这边的说法。在下虽无胡适之先生的历史癖与考据癖,但成日家杂学旁收的,不务正业的书也胡乱看了些。一来二去地,话题便转到了外蒙的独立上。
开宗明义,我就告诉他我知道外蒙是另外一个国家;在下一介布衣,绝无收复“失地”的雄心壮志,对此事具有的兴趣纯粹是学术性的;而且我的知识虽然主要来自于西方读物和国内的非共产党人士的回忆录,但仍可能失真或不确,务望海涵指正。
我接着说,据我所知,蒙古原来是一个完整的地区,并无内外之分。上世纪末,沙俄为蚕食鲸吞该地区,强迫清朝将蒙古人为地划为内外蒙,并规定外蒙由中俄共同“保护”,但主权仍属北京政府。俄国十月革命后内战期间,一股白军溃败入外蒙境内,以此为据点窜扰西伯利亚。苏俄政府为此照会北京军阀政府,要求派兵清剿。当时中国内战正酣,北京政府糊涂提(编辑先生,此语见于元人杂剧,非笔误)派了点部队去,被白军打得大败。这一仗下来露了黔驴的底,苏俄吃透了我们的无能,大军挥师直取库仑,干脆宣布蒙古人民共和国成立,从此外蒙沦为苏俄殖民地。中国抗战临近结束时,为了换取苏联出兵打日本,蒋介石忍痛同意承认外蒙独立。后来才发现上了苏联人的当,日军精锐此前早已在中国大陆和南洋损折殆尽,所谓“完整的战略预备队”八十万关东军只是一个空壳。苏军兵不血刃占了东北四省,奸淫烧杀,把伪满经营十多年的工厂、发电站拆卸一空,席卷回国,还把关东军的全部装备赠送给星夜出关抢占地盘的中共,使土八路鸟枪换炮,再也不可遏制。赫鲁晓夫主政时,改变斯大林的帝国主义政策,从中国撤走驻军,将中东铁路、旅顺港等交还中国。中共曾乘机交涉归还外蒙,但被布尔加林回绝。六十年代中蒙双方正式划界换约,完成了外蒙独立的最后一个法理步骤。这便是我所得知的历史事实。
我讲完后,轮到他来讲“那边的故事”。他同意蒙古确实是一个整体,并无内外之分。但这就是我们能够意见一致的唯一点。
他说蒙古在历史上从来就不是中国的一部份。元朝时是中国属于蒙古,决不能据此反而说蒙古属于中国。清朝时中国与蒙古同时为满洲人征服,同为满洲帝国的殖民地,彼此并无隶属关系。满清覆灭时,中国与蒙古同时发生革命,同时独立,各自成立了国家。但中国政府却派兵硬把内蒙抢去,至今不还,人为地导致了蒙古民族的分裂。中共执政后,外蒙曾请苏联居间斡旋,要求收复内蒙。但苏联人说反正大家都是共产党国家,不必再扯了,于是此事不了了之。说话之间,他对中国的深仇大恨溢于言表,几乎将我本人当成了肢解他的祖国、分裂他的民族的元凶。
这天方夜谭让我忍俊不禁,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十分不快,质问我何事可乐。
“霍霍,对不起,我不是笑你。”我诚挚地说,“我是觉得你们的宣传水平太低。”
“宣传?!”他须眉俱张。“这是历史!难道元朝是你们征服我们不成?”
“元朝这节没错,我同意。否则,俄罗斯、波斯和别的被你们征服的国家今天都可以来认领蒙古了。至于满清那段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但是……”我沉吟了一会儿,不知怎么措辞。官方的标准答案我当然知道,即中国是多民族国家,各民族轮流坐庄。但这种儿语不仅对霍霍这种满怀阶级仇、民族恨的人来说十分苍白无力,就连我自己也说服不了:真这样的话,岳飞、文天祥、袁崇焕、史可法又怎么办?万里长城还能算是中国的象征么?
“但是什么?”他可不给我工夫细细推敲,“莫非满洲帝国是中国人统治不成?”
“满清当然是中国人的国家,”他的汹汹责问反倒点醒了我。“清朝时汉语和满文同为官方语言,朝廷和地方官员满汉各一半。到了后期,所有的能员干吏全是汉人。除了皇族,整个政府其实是由汉人领导的。而且,满人全跟汉族同化了。不信你随便问一个满族人去,问他是不是认为自己是中国人,我可以负责为你联系。”我想起了大学时代的旗人老师。老先生礼数之多,一派洵洵大儒的风度,简直比一般汉人还更是中国人。
“蒙古从来没让汉人官吏治理过,我们一直有自己的国王……”
“那只是高度的地方自治。你们是臣服于中央政府的,是不是?而且,国际上从来就把满清帝国称为中国,从来就没有把辛亥革命前后的中国分成两个不同的国家。”他终于无言以对。我接着说:“至于民族分裂的悲剧,那是俄国人干的事。把蒙古人为地划分为内外首先就是他们干出来的,满清垮台时外蒙也没有独立。相反,蒙古王公一直在帮助满清皇帝复辟……”
“我们当然是在那时独立的,那时我们国内爆发了革命……”
“这怎么可能?莫非你们的社会主义革命比俄国的十月革命还早不成?满清是在一九一二年垮台的。恕我直言,游牧社会不可能有什么革命。是俄国人派兵从我们手里抢走了外蒙,成立了一个傀儡政权,那时是一九二一年。你应该记得自己的国家建国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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