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西方弥漫着一股经久不衰的西藏热,但西方人对西藏的热爱并非是一种超越自我的爱,而是西方“东方主义”的一个经典实例。简单说来,西方人视野中的西藏是一个精神化了的虚拟空间,是莫须有的香格里拉,拥有西方文明中已经失去了的、令人渴望的一切美好的东西。这样的一个西藏无疑从来没有在历史上存在过,将来也永远不可能出现。说穿了,西藏是西方人心中一个不可或缺的“他者”,是他们观照自己的一面镜子,是他们用来确定自己认同的坐标,是寄托他们的梦想和怀旧之情的精神超市。那么,一个实实在在的西藏何以会变成这么一个子虚乌有的虚拟空间的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有必要对西方人了解、认识西藏的历史作一番回顾。
二
西方的西藏形象千差万别,被妖魔化时西藏人是食人生番,被神话化时西藏是美丽的香格里拉。不管是妖魔化,还是神话化西藏,它们都跟西藏本身没有多大的关系,西藏形象的变化反映出的是西方社会自己的变化。
西方人认识西藏的历史始于神话传说时代。成书于公元前五世纪的西方第一部历史著作希罗多德《历史》中就已经出现了有关西藏的记载,提到了淘金的蚂蚁的故事。此后公元一世纪地理学家托勒密的名著《地理》再次出现有关西藏的记载,提到了一座铜色的山。铜色山在藏族人民心中是莲花生大师隐居的一座圣山。西方人较多地了解西藏是从《马可波罗游记》开始的。事实上,马可波罗也没有到过西藏,却留下不少添油加醋的记载。他说西藏人是最擅魔术的人,西藏和克什米尔的“八哈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魔术师,还说西藏人是最不讲道德、廉耻的人。说游客到西藏去,藏族的母亲们就会亲自将他们的女儿送过来,跟他们过夜。这种说法留下的恶劣影响,至今难以肃清。不管是西方,还是东方,人们常常情色化西藏,相信西藏人于两性关系上是最开放的民族。
西方人与西藏的直接接触始于传教士时代。第一个到达西藏的西方人是葡萄牙耶稣会的传教士AntoniodeAndrade。他于1624年从印度来到西藏西部的扎布让地区,在此停留不久返回印度。后来他写了一本名叫《重新发现大契丹或西藏》的书,影响极大。有意思的是,他明明是第一个到达西藏的欧洲人,可却说他“重新发现”了西藏,因为他发现西藏实在是一个天主教的王国。在藏传佛教与罗马天主教会之间,Andrade发现了太多的相似之处。尽管Andrade对西藏的描述相当正面,但他的同门兄弟们却将这种相似性看成是魔鬼对罗马天主教的挑衅,所以要用真正的福音来消灭这一魔鬼的作品。待新教兴起,开始向东方发展时,罗马天主教与藏传佛教的这种类似性正好授其以话柄,拯救西藏生灵的使命便义不容辞地落到了他们新教徒的头上。
西方的启蒙时代曾是一个浪漫化的东方时代,可西藏依然被当成典型的东方国家、即一个专制、愚昧、落后、非理性的国家而受到启蒙思想家们的批判。从写《社会契约论》的卢梭,到文学家巴尔扎克等都曾以非常负面的形象描写过西藏,其中以德国哲学家康德说的话最有趣。他说他搞不明白为什么那些西藏人整天什么事都不做,却一个人坐在黑洞洞的房子里,面对着墙壁两眼发呆,这到底有何意义?后来黑格尔还专门对西藏活佛转世制度作过理性的批判,他说DaLai喇嘛既是人又是神,神人合一,这是矛盾的,是不可能的出现的东西。直至晚近,西方人大多认为西藏的活佛转世制度是一种骗人的把戏,是欺骗百姓的一种政治伎俩。
继启蒙时代而起的是殖民主义时代,此时整个东方都成了西方侵略的目标,西方的西藏形象当然不会太好。曾有一位加拿大的女医生,同时也是一位传教士,写了一本名为《与西藏人在寺庙里和帐篷中》的书,说她在西藏生活了11年,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位喇嘛,与他哪怕可以谈谈任何最基本的人生、哲学的东西。与此同时,维多利亚时代的东方学家们亦对藏传佛教非常的不屑,认为藏传佛教是离原始、正宗佛教最远的、最堕落的一个分支,它根本就不配被叫做佛教,而只能被称为“喇嘛教”。
西方人对西藏和藏传佛教的这种妖魔化形象一直到持续到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正当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的时候,西方也处在一个很疯狂的时代,“68年的一代”的所作所为,跟中国的文化大革命相映成趣。美国的嬉皮士中崇拜毛泽东的人远远多于崇拜DaLai喇嘛者。也就是在这种背景下,DaLai喇嘛于1979年出于绝望和无奈向德国媒体宣布他将是西藏最后一位DaLai喇嘛。西方人,包括他们中的西藏学家们普遍认为活佛转世制度是一种政治工具。
三
与对西藏的妖魔化形影相伴的是对西藏的神话化。希罗多德《历史》所载淘金蚂蚁的故事,令今天的西方人依然相信西藏遍地是黄金。从Andrade书中对西藏习俗的记载中,有人读出了非常哲学的东西,譬如说西藏人用死人的骨头做成花蔓,拿死人的头盖做成酒杯等等,这都不是野蛮,而是一种哲学。尽管康德眼中的西藏形象相当负面,可他亦曾说过,古希腊哲学中的有些概念可能来自西藏。此即是说,远在西方文明的古典时代,即希腊罗马时代,西藏和西方已经有了联系。相信西藏保存有西方失去了的原始智慧促使像希特勒这样的纳粹魔王亦曾派了一个以歇斐博士为首的考察团到西藏,考察西方亚利安人种的来源。甚至现代西藏学的诞生亦与西方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有关,被称为“世界藏学之父”的乔玛来西藏的初衷是为了寻找匈牙利人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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