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家排行老三,故取名三燕,因家境贫寒,打小就到县城一家点心铺做了学徙。奶奶是个老党员,土改时就当选了农会主席,大伯也当选为解放后第一任县委委员、民兵营长。一九五零年,朝鲜战争爆发了,家里的二伯刚刚新婚,参军的光荣任务就落到了父亲的头上,这样,刚刚16岁的父亲就成了38军的一个新兵。由于在家学过几天拳脚,身体也还算硬朗,父亲幸运的被补充进38军某师直属侦察连,也因此错失了在一线打硬仗、恶仗的机会,只是执行过数次的抓俘、侦察任务,最坚苦的一次任务却是无功而返——为了防范美军在仁川再次登陆,他们连奉命在一无名小岛潜伏打伏击,苦等了二十多天,美军没来,他们也只好撤了。停战时,父亲已是侦察连的连长了。
回国后,父亲在38军驻长春车站军调处工作了一段时间,隨后又升任师属榴弹炮营的营长,我和哥哥便出生在长春的军营里。长大后,我们多次缠着父亲,让他讲述战场上的经历,父亲总是说没什么好讲的,比起牺牲的战友,他是最幸运的了,缠的次数多了,父亲就给我们讲了他与死神的两次亲密接触:
第一次是刚入朝不久,父亲的班长是个老战士,而父亲还没有一次的战斗经历,一天班长带他上山给山上的防空哨送给養,回来时,刚走到半山腰,敌机来了,光秃秃的山上除了石头,无处可藏,跑进防空洞亦是来不及了,班长就说反证跑不过飞机,就坐在山坡看它下蛋得了,于是两人找了一个黄牛大的石头,一人一边靠着石头坐了下来,不久,一颗炸蛋就把父亲掀出去好远,醒来后,父亲竟然毫发无损,而他的班长却没那么幸运了,一双腿炸没了,因为流血过多,牺牲了。
第二次经历有点传奇,父亲在一次侦察中被流弹击中负了轻伤,在后方医院治疗不久便痊愈了,当时父亲已是排长了,出院时带了二十多个伤愈的战士一同返回部队,半道上又碰上了美国的飞机,父亲想起了老班长,就对同行的战士说:我们跑不过它,就在道边看它下蛋吧。于是,一行二十多人就来到路边一个小树林边,纷纷依树而座,仰脸看着鬼子的飞机;美国飞行员显然是看到了他们,调转机头准备攻击时,看到公路上没了人影,以为他们全躲进了树林,便对着树林一通的扫射、轰炸,估计差不多了,便摆摆翅膀飞走了。大家都起来后,父亲惊奇的发现,仅有几个人的衣服被飞散的弹片或树枝划破了,最险的也就是父亲了,一颗机枪子弹打穿了裤角,但同样毫发未损。父亲说,那颗子弹再偏上3~5个厘米,他的一条腿就残了,如果再靠上一些,世上就不会有我们几个了。我们也曾问父亲,当时害怕吗?父亲笑笑说,哪有不怕的,只是那种情况下,生与死已不是自已能夠去掌握的,
进入五三年后,我们的空军逐渐强大起来,美国的飞机再也不像以往那样张狂了,为此,父亲还和空军来了一次亲密接触;隨着空军的渐渐强大,飞行员不足的现像日益突出,于是军委决定在全军范围内选拨优秀战士进入空军培训,父亲有幸被部队推荐,成为备选的一员。这样,父亲和其它备选战友一起回国。经过三天三夜的长途跋涉,他们从三八线附近回到了国内集结地——丹东。接到命令时,父亲刚执行任务回来,一身的疲惫加上长途的劳累,父亲有点上火,喉哤发炎了,而且伴有低烧,于是,父亲没有能通过体检关,又回到了38军。后来父亲说,要是他注意一些,一定能通过体检关的,那样他就能在部队干到退休,我们全家也不会跟他回农村受罪了。
九一三事件后,38军全体干部都进入学习班学习,并不断的汇报思想,不久,中央更是下了一纸命令:38军师以上干部离休,连以上、师以下干部复员回家。这样,父亲带着全家离开了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军营,回到了即熟悉又陌生的河南老家。当时,“文革”的烈火已红遍全国,地处县城边上的故乡自是不能幸免。像父亲这样有十多年党龄、二十多年军龄、立过战功、上过战场,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回到乡里,自然成为各个造反派拉拢、争取的对像。生性耿直的父亲一一婉据了他们,但隨之而来的疯狂报复使父亲始料未及:先是把我们全家安置进了解放前地主家的性口棚,从建起来就没有住过人,几十年的老房子了,四面透风,外面一下雨,里面没有一处干的地方,父亲请人修繕一下,一家人有了落脚的地方。住的地方有了,吃的又成了问题,生产队分口粮时,我们家成了经常遗忘的对像,总是别人把粮食扛回家了,我们才知道,等父亲拿着口袋赶去时,粮食已经分完了,村干部总会友好的说下次补上。我们的口粮有相当多的部份都是乡亲们接济的。当时在地区工作的大伯、大娘已成为斗争对像,自顾不及,而同在农村的叔伯姑姑也已是造反派的人了,自是不会同情父亲这个不一个战壕里的战友,父亲实在不忍心看我们和他一起受罪,就带着全家投奔了几十公里外,偏远地区的本家亲戚,在那里我们家的日子才渐渐有了起色。至今,母亲一讲起当年的苦难,仍是止不住的落泪,而除了大伯外,父亲和其它叔伯及姑姑几乎没有来往。后来,乡亲们看到父亲拿惯枪的手已对锄头有些的陌生,而父亲又非常熟悉炸药的性能,就把地区炸药厂的招工名额给了父亲,于是父亲又变成了工人阶级。
一九八零年,在原38军老干部的一再呼吁下,总参谋部、总后勤部联合下发了给38军错误安置的老干部重新安排工作的文件,要求各级政府参照复员前在部队的级别,重新按部队转业干部安排父亲这一批原38军老战士。当年秋天,我们一家告别了生活了将近十年的山村,回到了县城,父亲也成了一家国营企业的中层领导,直至退休。
二零零七年七月中旬,父亲在孙子、外孙的陪同下,到东莞看望我这个不孝的、近三年没有回家的儿子,我给父亲安排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陪同父亲参观的景点就是深圳明思克航母世界,看着岸边火炮展区的各式火炮,父亲如数家珍:双管37高炮、57高炮、100高炮、九二式山炮、105榴弹炮……父亲只待了十天就要回去,我说来一趟不容易,有两个孙子陪着,我这里又有地方住,多玩几天,多去些地方看看,父亲说,要过八一了,市武装部要组织他们老战士搞活动,他一定要回去参加的。
给父亲买好车票,送父亲上车,一切都有些木然,看着载着父亲的大巴车渐渐远去,我忽然明白,父亲早已把自已当做一个38军永远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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