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
海外尘氛犹未息,诸君莫作等闲看。 ――李中堂临终诗
“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梁启超评李中堂
仔细翻翻资料,发觉李鸿章很复杂,有几分狡猾,又有几分耿直,既忠于职守,又循私舞弊。用句俗话来说,他是矛盾的统一体。这是一个很真实、很特别、很有趣的人。
李鸿章为人很聪明,读书也还用功,24岁中了进士,此前已师从曾国藩。此后五年多一直在北京当写写画画的小文官。太平天国起义爆发后,江皖吃紧。1853年,30岁的李鸿章在老家合肥随父母官办起了团练(当年,曾国藩也在湖南拉起了湘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李鸿章不过是一传统知识分子,又不是革命先驱,这么干天经地义。太平天国、捻军也没少干烧杀抢掠之事,视为乱匪,有何不可?再者,1855年太平军曾攻克合肥,李鸿章的老婆、小儿子都被杀。所以李鸿章拼命杀太平军也有报仇的成分。李鸿章在安徽立了些战功,却因和同事搞不好关系,只好于1858年投奔了曾国藩。
曾国藩一向有伯乐之誉,连自视甚高的左宗棠都说:"谋国之忠,识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李鸿章初来投奔时,满心欢喜,自以为曾乃恩师自会重用。没想到曾国藩爱理不理,摆足了架子,才让李鸿章当了个不带长的参谋。曾国藩后来说,他是觉得李鸿章少年科甲,志高气胜,难于驾驭,故要先折其锐气。看来,李鸿章当时确实有点年少轻狂。
曾国藩一生又是著书立说,又是奖掖后进,又是建功立业,典型的传统知识分子。他深谙韬晦之术,一破天京立即请裁兵,立下庭训"耕读传家",死得也早(61岁时卒),所以颇得美誉。曾国藩极重个人修养,自己每天三省其身,要求手下也要洁身自好。他选用将领要求"有理义血性",选士兵要求"健壮朴实",所以湘军中无绿营之暮气。而李鸿章虽是科举出身,却极好名利,对著书立说没有多大兴趣。李鸿章跟老师曾国藩学了一套定时起居的做派,每天5点即起,先临兰亭100字以养心自律,午饭后必沿廊散步,再昼寝一点钟。但李鸿章从不掩饰自己汲汲于名利,对下级也不严格要求,基本上是只要能办事品德差点也行。上行下效,淮军的军纪比湘军差了很多,其将领也有不少是贪鄙之人。后来的史学家曾指出,湘军还讲点理想(至少表面上如此),淮军却是实际第一。湘军领导人多是湖南人,淮军早期领导人(如程学启、刘铭传、潘鼎新、张树声、张树珊、周盛波、周盛传等)都是安徽人,还以合肥一带居多。其实今天的湖南人仍是颇好讲理想(当然落不落实是另一码事),今天的安徽人也仍是颇好名利,。偏偏世论常不齿于小人,又难识伪君子,所以李鸿章、淮军乃至安徽人名声不好也是常事了。
李鸿章有时候还很耿直,常不给人留面子。甲午战后,李鸿章身败名裂,门生故吏大多别投他门。当时如日中天的翁同禾看上了李鸿章的文华殿大学士头衔,便让曾是李鸿章手下的袁世凯去当说客劝李鸿章辞职。没想到李鸿章一眼看出了袁的来意,大喝道:"诸葛亮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两句话我还配说。我一息尚存,决不无故告退,决不奏请开缺!花言巧语,休在我面前卖弄,我不受你的骗!"
如此有趣之李鸿章却被后世千万人唾骂,主要原因还是他被当成了卖国贼。李鸿章自己辩解到:"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如一间破屋,由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成一净室,虽明知为纸片糊裱,然究竟决不定进而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风雨,打成几个窟窿,随时补葺,亦可支吾应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预备何种修葺材料,何种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匠又何术能负其责?"
稍稍不带偏见认真看点材料的人,都会知道洋务运动一直就在裱糊大清朝这间破房子。不过在甲午战败一事上,李鸿章这个裱糊匠确有责任。李鸿章自知日本军力已非昨日,主张依靠外国来调停,尽力避战。这一基本认识是正确的。当时清朝之国力已经难与日本抗衡。有人说我中华泱泱大国人杰地灵物华天宝众志成城当可战胜日本。这实在有点书生意气了。关于中日甲午战争已经有很多著作,其中有大量中日两国国力、军力的资料。多看看自然会得出正确结论。当然这种假设也没有什么意义。反正当时日本是全国上下一心求战,此前明治天皇扣自己的薪水买军舰,出征的日军被视为民族英雄受到夹道欢送。而大清朝呢?慈禧挪海军银子建颐和园,清流派大叫开战却无力典兵,不少上战场的军队军纪涣散,京津一带送别人群哭声震天。就这个样子不败下阵来天理不容。
李鸿章在甲午一战中的过错是本不欲战而强战,既战又欲保力求和,首尾两端,所以志不能坚、战不能胜,平生事业、名节扫地都休。但战败之罪决不应由李鸿章一人承担。李鸿章之部下,虽有卫汝贵节扣军饷,叶志超虚报军功,方伯谦不战先逃,但也多卫国死战之人。北洋海军全军上下英雄迭出,事迹大家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陆军左宝贵、马玉昆剧战平壤,宋庆力求恢复辽东,虽然败绩,但也算尽了力了。比诸湘军吴大澄大言炎炎未交锋则全军皆溃,刘坤一奉命出征却逗留数月不发,则淮军大可自豪。国内清流派、湘军一系指天画地,却无力一战。这些人才是忘国之本。李鸿章固然该骂,但这些人又哪有资格骂呢?
当时各封疆大吏大多拥兵自重,作壁上观,把中日之战看成李日之战。最可笑的是,威海卫败后,竟有当事者向日本索要广丙一舰,说此舰原属广东,此次战役与广东无关,肯请放还等等。战争本是国运所系,竟能出如此笑话,大清朝真是该完了!
至于签订卖国条约一事,则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敌人屯兵国内,你无力再打了,不和能行吗?我每次读到马关、辛丑条约签订过程时,心里总是很感慨。当时明明是要和,朝廷上下竟"众人相对默默",无一人敢出面去谈判。原因是简单,就是知道一去就得签不平等条约,怕自己因此担了卖国贼的千古骂名!衮衮诸公仅计自己荣辱得失,却不肯为国负污。这样的吏治也是千古一绝了。相形之下,李鸿章却算是勇担重任的好典型了。
中国人都说:"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但如果生逢乱世那也是没有办法的,总不能一看天下大乱就自杀吧?老百姓想的就是天下太平、丰衣足食,可当官的却不能这么想。李鸿章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志向,他就是觉得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不能光说不练,有事就上。这种血性却在当时的中国极为罕见。就凭这一点,他远远胜过中国千百年来的无数达官。现在有句俗话:“没干活没有错,一干活就有错。”此话确有道理,在中国往往干活越多错误就越多。干了很多活的李鸿章就这样背负了很多骂名。
李鸿章死后两个月,梁启超写出皇皇大作《李鸿章传》,称:鸿章必为数千年中国历史上一人物,无可疑也。李鸿章必为十九世纪世界历史上一人物,无可疑也。梁启超说他“敬李鸿章之才”,“惜李鸿章之识”,“悲李鸿章之遇”。
日本人对李鸿章的评价是:知西来大势,识外国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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