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们老山之行的头一个星期的一个傍晚,在师作战室,旁听作战交班会。值班参谋汇报: A二团排长潘玉琪修工事触雷,左腿负伤,送到师医院抢救。潘玉琪是我们的采访对象之一,我们想见见他,不巧,他已经转送野战二所,听说情况尚好。
潘玉琪平躺在手术床上,眼睛里迸出无影灯的斑谰光点。他想不通,那地方平平常常,一脚踏上去,就把脚炸得骨碎肉烂。确认不是做梦后,他心里泛起一层淡淡的迷惘,还有遗憾。弟兄们围着哭,他笑着被抬上担架,说,没事,很快就能回来,我都没事,你们哭个哪门子。没到雨季,这季节衬衣还穿得住,他是穿了衣服的,到医院,就给剥去了,用剪子一片一片剥的,他又裸了。女护理员剪他的裤衩时,他很不情愿,几个月没洗澡,埋埋汰汰的,让人家姑娘给拾掇,他害起臊来,闭上眼睛,两只手很想移下去捂住那儿。待以后出了院,再见到这些姑娘,一米八老爷们的脸往哪揣呀。
军医用清水冲刷他的大腿,泥是红的,血是红的,红水渐渐流下,夹杂了碎肉和骨渣。伤口毕现。脚完了。用何等的想象力,也不能把眼前的筋筋络络还原成脚的意象。爆炸力向上传导,小腿骨劈裂,糊状的骨髓把红肉丝紫筋条染得晶莹,没血色的皮肤还看得过去,里面的肌肉组织却松散得象坏了瓤的西瓜。小腿无法保留。局麻。刀刃贴着骨头,又一推一拉变角度,软组织上下脱节。锯骨的钢锯是管工通常用的那种,锯身和锯条经过高温消毒,用起来得心应手。锯齿与腿骨的磨擦声在潘玉琪听来,象很远的地方有一台水泵在工作。
让潘玉琪支着一根拐杖立在前排最中间,你们一定认为再合适不过。问题是,那条腿按炸还是按手术后处理,这要听听他本人的意见。
野战二所收过潘玉琪,又送走了,送行的有政治处副主任,营教导员,组织干事,军医。
清明节,我们在殡仪馆的一间供满鲜花烟酒的小屋里见到他。他身穿军装,隔着玻璃看我们。他一米八的伟男子,睡在一尺见方的大理石骨灰盒里。他依然裸着,服饰的灰烬早随蒸腾的烟气从高大烟囱夺路而去,他留给后人的是烧炼后高度纯化的裸骨。
塑上他,为他塑一座山峰。
塑上你们,活着的和死去的南疆裸体人,为你们塑一条山脉。
12.专给男人看的故事
你们的一部分,在闷罐车的门缝向外排小便时,冷风嗖嗖向裤裆里钻,这时偏偏发生故障,越急越排出出来,腹内明明胀得紧。
你们的全部,在气味复杂的猫耳洞里,或对着下行的石缝,或对着空罐头盒,挣红了脸,排出干巴巴几滴绛红的尿水。水喝进去,水果罐头吃进去,一天一泡尿,少时就几滴,罐头盒底都完不成覆盖。喝的少得可怜,水份刚刚加入血液循环,就被大开天窗的汗毛孔拉出来。
缺水少尿同裸体是把兄弟。
回忆往事同裸体是并蒂莲。
你们爱讲小时候的经历。几个光腚的放牛娃,从水牛背上滑下来,在荷花上大方的池塘边一字排开,谁往前多站半脚步,哪怕一个脚趾头的便宜,也要受到舆论谴责。验明位置,两手扳起小鸡鸡,齐声诵:“一滴哒,两滴哒,谁不滴哒就烂鸡巴。”诵毕屏住气,凸起小肚子,后腰吐弓形,扬出尿水,尿水在塘面欢快地向远处走,娃们嘴不响,肩背用力后仰,小鸡鸡翘到45度角朝天,尿线携着七彩阳光划出大弧线,象迫击炮的优美弹道。尿线射到最远点,又渐渐回归,一直归到娃们的脚下,松了手,打个冷战,呼出气,这才顾得上大叫:“我的远!”“我的最远!”“我的最最远!”“大了就不灵了,越大越远,到老的时候,也会往裢裆里滴尿串儿。”
你们道,你们想得很远。
28号阵地夜里情况多, 树叶哗啦哗啦响人上不停。B1团2连的兵们犯紧张,嘟嘟嘟嘟打枪,咣咣咣咣扔手榴弹,第二天夜里又如此。下去看,没有人脚印,终于发现是猴子吃垃圾,猴子和裸兵们熟了,常来做客,给什么吃什么,同吃同玩,玩够了就开路,人是人,猴是猴,各不相扰。和人接触多了,猴子学支了抽烟,握手。兵们使坏,给猴子吃大蒜,猴子捧着腮跳,以后见蒜拒食用,却不怀疑人在捉弄它。处得长了,裸兵们发现人身上的毛越长越长。有的说,洞里捂的。有的说,猴传染的,又有反驳的说,猴子怎么能给人传染呢,人有七毛,眉毛,睫毛,腋毛,阴毛,肛毛,鼻毛,胸毛,猴子有八毛,多身上的毛,猴毛呗,两码子事。不管几码子事,裸兵们开发新节目,与猴子比毛的长短,有的是猴子长,有的是人长,各有优势,会抽烟的猴子还是猴,长长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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